蘇御霖抬頭看向李教授。
“在我回答之前,想冒昧確認一下。”
他目光掃過桌上那份藍色的資料夾,又回到李明哲教授帶著溫和笑意的臉上。
“這份邀請,是組織的直接任命,必須服從。”
“還是,僅僅是對我個人意向的一次問詢。”
李明哲教授鏡片後的目光似乎閃動了一下。
他臉上的笑容依舊,語氣卻帶著一絲審慎。
“蘇警官,這當然是一份誠摯的邀請。”
“我們尊重每一位人才的個人選擇。”
蘇御霖微微頷首。
“既然如此。”
他抬起眼,直視著李明哲與唐正陽。
“請允許我,婉拒這個機會。”
唐正陽廳長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下。
與身旁的陳建豐局長交換了一個難以掩飾的驚訝眼神。
陳建豐局長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王景軒副局長臉上的神情最為複雜。
一絲如釋重負從他緊繃的嘴角洩出。
但眼底深處更多的卻是不解,甚至帶著一點點惋惜。
這個蘇御霖,他到底在想甚麼?
他難道不知道,這對他個人的前途而言,是何等一步登天的機會嗎?
那是甚麼地方?
帝都警部直屬的研究中心!
領頭的李明哲教授,是國內犯罪心理學領域跺跺腳都能讓學術圈抖三抖的泰山北斗!
這種從天而降的橄欖枝,別說是普通的基層警員。
就算是市局裡那些有點資歷和想法的老人,擠破了頭也未必能攀上一點關係。
現在,一條金光大道就這麼直愣愣地鋪在他腳下。
他居然輕飄飄一句“婉拒?”
這小子是真傻還是裝傻?
薪資待遇、福利保障、人脈資源、學術地位、未來的發展空間……
這些看得見摸得著,能實實在在改變一個人命運的東西,
這孩子還是太年輕了。
蘇御霖沒有在意眾人的反應。
“我選擇成為一名警察,最初的動力,並非為了甚麼職稱,也不是為了追求所謂的榮譽。”
“我還清楚地記得,警校開學的第一堂課上,我們的教官站在講臺上,對我們這些懵懂的新生說過的每一句話。”
“他說,一個真正的警察,其價值並不僅僅在於偵破了多少案件。”
“他說,我們更是正義守護者,是絕望中受害者的最後一縷希望。”
蘇御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李明哲教授身上。
“李教授,我知道,學術研究和資料分析對於現代警務工作至關重要。”
“它們能夠從宏觀層面提升整體的破案效率,預防犯罪。”
“但是對於每一個具體的不幸家庭,對於那些正遭受犯罪侵害,或者已經失去親人的受害者來說。”
“他們需要的,或許並非遙遠研究中心裡冷冰冰的資料分析報告。”
“他們更需要的,是一個能夠直視他們悲傷的眼睛。”
“一個願意傾聽他們無助哭泣的耳朵。”
“一雙能夠握住他們顫抖雙手的手掌。”
“能夠堅定地告訴他們,‘別怕,我們一定會抓住兇手’。”
“‘別怕,我們一定能找到你的孩子!’”
“這句承諾,不是寫在報告裡的結論,而是要用我們的行動去兌現。”
“我知道,研究中心的價值巨大,能夠從宏觀上提升效率。”
“但再先進的系統,也無法替代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受害者面前,給予他們最直接的支援和希望。”
“我選擇留在基層,是因為我希望成為那雙能夠握住受害者手的手,成為那個能夠直視他們眼睛的人。”
“這份工作的意義,對我來說,不僅僅是破案,更是守護每一個具體的生命,回應每一個具體的求助。”
“這或許不夠‘宏大’,不夠‘高效’,但在我看來,這是警察這份職業最本質的意義所在。”
李明哲教授臉上的溫和笑容漸漸斂去。
他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
但眼神更多了一份讚賞。
“蘇警官,你的理想,非常崇高。”
“但恰恰是因為像你這樣有情懷、有思考的警察,才更應該在更廣闊的平臺發揮才能。”
李明哲教授微微前傾身體。
“你在研究中心能影響的不是幾個案件,而是成千上萬的案件。”
“你開發的方法可能幫助全龍國的警察破獲更多懸案,這難道不是一種更大的守護?”
蘇御霖靜靜聆聽,時而點頭。
李教授略微調整了坐姿,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現代警務工作早已不是單打獨鬥的時代,而是依靠科學和系統的力量。”
“即使是最優秀的一線警察,也難以在大資料和分析系統面前保持競爭力。”
“你的才能,在基層可能被大量的瑣事消磨掉。”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唐正陽廳長欲言又止,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蘇御霖將手輕輕放在桌面上。
“李教授,我曾有幸拜讀過您的《刑偵的未來》一書,書中寫道,‘真正的刑偵創新,往往來自於對基層工作最深刻的理解’。”
“我相信,脫離了現場的理論研究,就像是一座沒有根基的高樓。”
他頓了頓,補充道。
“我不是拒絕研究和創新,而是相信,一個沒有充分基層歷練的研究者,很難真正理解他所研究的物件。”
“現在的我,還沒有足夠的經驗來為全龍國的警察提供指導。”
李明哲拿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從理性角度看,你的決定或許不是最優的。”
“但從長遠來看,你堅持的這種基層歷練,恰恰可能是你未來在更高平臺發揮作用的寶貴財富。”
李教授看了一眼唐廳長,後者微微點頭,似乎明白了李教授的想法。
“那麼,我有一個折中的方案。”
李教授轉向蘇御霖,語氣變得溫和。
“這個機會,我們為你保留兩年。”
蘇御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兩年時間,你留在基層積累你認為必要的經驗。”
“同時,你可以作為我們的特約研究員,遠端參與一些專案討論,提供你在一線的觀察和思考。”
李教授微笑道。
“兩年後,無論你是否改變主意,我們都會尊重你的選擇。”
他伸出手。
“作為交換,我希望你能定期向我們分享你在基層的發現和思考。”
“有時候,最有價值的見解往往來自實踐的第一線。”
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輕鬆了許多。
唐廳長和陳局長交換了一個讚許的眼神。
“李教授的安排非常合理,”
唐廳長說道。
“既尊重了蘇警官的意願,也不浪費他的才能。”
蘇御霖注視著李教授充滿期待的眼神。
“謝謝您的理解和支援,李教授。”
“我不會辜負這個機會。”
“這兩年裡,我會盡我所能,既做好基層工作,也為研究中心提供有價值的一線反饋。”
“兩年後,無論我做出甚麼選擇,相信那時的我,都會更加有資格站在更廣闊的舞臺上為百姓服務。”
李教授點點頭,眼中流露出欣賞和期待。
“我期待看到那時的蘇御霖。”
……
會議室的門終於開了。
唐妙語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要停止跳動。
她看見蘇御霖走了出來。
一個充滿上位氣息的中年人正和他並肩說著話。
應該就是剛才同事說的,警部刑偵技術中心的李教授。
李教授笑容和煦,正與蘇御霖說著甚麼。
她的伯父,唐正陽廳長。
市局的陳建豐局長。
還有王景軒副局長。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滿意的神情。
尤其是王景軒副局長,他拍了拍蘇御霖的肩膀。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進唐妙語的耳朵裡。
“御霖,好好幹,不要辜負了李教授的期望。”
唐妙語愣在了原地。
她的目光不捨地追隨著蘇御霖的身影。
那一刻,她由衷地為他感到驕傲。
這是他應得的機會。
蘇蘇總是那麼優秀,如今終於有人發現了他的才華,要把他帶到更廣闊的天地。
這不正是愛一個人應該希望看到的嗎?
可下一秒,她內心又隱隱作痛。
帝都有多遠?
以後只能影片聊天了嗎?
那邊的女孩子會不會比她更優秀呢?
這些不合時宜的念頭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她緊握的手心已經微微出汗,心中糾結得發疼。
“不可以這樣想。”
唐妙語暗自責備自己。
他值得最好的機會,我應該全力支援他。
可心裡那個小小的聲音卻固執地回應:可是我也想要他留在我身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