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妙語別過臉,悄悄眨了眨泛紅的眼圈。
“你不在家,媽媽一個人真的好辛苦,她白天要上班,晚上回來還要照顧我。”
“醫生說,等我身體再好一些,就可以試著多下床走走了,到時候我就能去外面寫生了。”
“爸,你一定要在那邊好好的,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我也會努力好起來的。”
“我想快點好起來,然後當一名美術老師。”
“你也要在那邊安心工作,等那個重要的工程結束了,就一定要早點回來。”
“我和媽媽,都會在家裡,一直等你回家。”
陳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
蘇御霖內心五味雜陳。
唐妙語緊緊咬著下唇,悄悄擦了擦眼角。
“姨,就這麼多吧,謝謝你。”陳茹向唐妙語示意。
唐妙語放下了手機。
陳茹看向門口,林美華還沒回來。
她看著兩人,忽然小聲開口。
“我爸……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回來?”
“我可能……可能撐不了太久了……”
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細不可聞。
蘇御霖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那一瞬間,他想說出真相。
告訴她,她可能再也等不到父親回來了。
你的父親是有罪的。
一旁,唐妙語輕輕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上前一步,蹲下身子,溫柔地看著陳茹。
“茹茹,別亂想。”
“你這麼堅強,一定會好起來的。”
“你肯定能等到你爸回來的那一天。”
臨別時,陳茹從床底下拿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鄭重地遞給蘇御霖。
“這是我最近畫的畫冊,你幫我帶給我爸好不好?”
蘇御霖接過那個沉甸甸的資料夾。
他看著女孩清澈的眼眸,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一定親手交給你爸。”
兩人快步離開病房。
走廊裡的消毒水味似乎更加濃烈了。
唐妙語默默地走在他身邊,沒有說話。
直到走出住院部大樓,呼吸到外面略帶塵土的空氣,蘇御霖才感覺那股窒息感稍稍緩解了一些。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棟白色的建築。
陽光下,它顯得冰冷而肅穆。
裡面,承載了太多的生離死別,也隱藏了太多的無奈與謊言。
“謝謝你,妙妙。”
唐妙語搖了搖頭,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抬頭,望向刺眼的驕陽。
“你是否在想,這個女孩應該得到同情嗎?”蘇御霖看向唐妙語。
唐妙語默不作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罪責自負。”
“但是這個女孩沒有參與任何犯罪行為,她只是一個不幸被捲入成人世界悲劇的孩子。”
“她生病不是她的錯,她父親的選擇也不是她的錯。”
“我們執行法律,但我們不能丟掉人性。對犯罪行為的譴責和對無辜者的同情並不矛盾。”
“她是這個悲劇的無辜受害者,正如被她父親傷害的那些家庭一樣。”
“我們的社會應該有能力既懲罰罪犯,又關愛那些被無辜捲入的人。”
“我認為這不是軟弱,而是一種更高層次的公正。”
蘇御霖一連說了很多。
唐妙語不說話,還是笑著點頭。
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
林城市公安局大門,熟悉的鐵灰色調。
秦耀輝站在門前,深吸了一口氣。
異地抽調的任務終於結束。
踏進闊別數月的市局大樓,感覺又熟悉又陌生。
一路走來,年輕警員和相熟的同事接連過來問候。
他不在的這段日子,林城刑偵界顯然發生了不小的震動。
出租屋女屍案,那個剛入職不久的小子蘇御霖嶄露頭角。
緊接著,轟動全市的首富千金綁架案,又是蘇御霖,以雷霆之勢在七十二小時內完美破局。
回程的路上,這些訊息相繼傳來。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他這個老刑警,聽著那些匪夷所思的破案過程,也不得不心生幾分震動。
秦耀輝拿出一根菸,想了想還是拿在手裡沒有點燃。
他徑直走向王景軒副局長的辦公室。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輕輕敲了三下。
“請進。”
王景軒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推開門,窗明几淨,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武夷巖茶的醇厚香氣。
“回來了。”
王景軒放下手中的檔案,抬眼看向秦耀輝,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指了指對面的黑色皮質沙發。
秦耀輝點點頭,在沙發上坐下,將那根未點燃的煙放在了茶几邊緣。
“王局,任務順利完成,來向您彙報工作。”
王景軒親自給秦耀輝倒了杯熱茶,氤氳的水汽模糊了杯沿。
“辛苦了。”
“這次的任務難度不小,省廳那邊對你很滿意。”
秦耀輝謙虛接過茶杯。“那不能給咱們林城丟人啊。”
幾句常規的寒暄過後,王景軒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秦耀輝。
“老秦啊,刑偵支隊副支隊長的位置,空了這麼久了。”
“總歸是要補缺的。”
“你……有沒有甚麼想法?”
秦耀輝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眼神有些複雜。
“王局,不瞞您說……”
“在半年之前,如果討論這個位置的人選,我心中的第一答案,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答案,肯定是王然。”
王景軒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王然資歷夠老,在支隊裡摸爬滾打了十幾年。”
“幹活也是最拼命的那一批,當年他追捕歹徒腹部中刀的事,您肯定還記得。”
“無論是經驗、拼勁,還是在隊裡的威望,他都是不二人選。”
“但是……”
秦耀輝最後一句話帶著幾分惋惜,幾分無奈。
後面的話,他沒有直接說出口。
但是……
王景軒放下茶杯,用手清了清桌面。
他替秦耀輝把那未盡之言續了下去。“但是,沒想到半路殺出了個蘇御霖。”
“其實不避諱的說。”
“這個蘇御霖,是個刑偵天才。”
“從環城路拋屍案開始,到後面的出租屋女屍案,再到這次的許家千金綁架案。”
“這小子就像開了天眼一樣,思路清奇,手段老辣,完全不像個剛入行的新人。”
“尤其是這次的綁架案,七十二小時的死亡倒計時,全城矚目,壓力如山,他居然真的頂住了,還把幕後真兇許世明這條大魚給挖了出來。”
“說實話,我幹了這麼多年刑偵,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妖孽。”
說到妖孽這個詞,王景軒無奈地搖頭笑了起來。
秦耀輝苦笑一聲,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如果御霖能當選副支隊長,以他的能力,我相信林城的整體破案效率,至少能再上一個臺階。”
“這對我們整個林城警界來說,都是一件大好事。”
“而且對於御霖的個人發展來說,將來也是不可限量的,他需要儘快起步。”
“只是……”
秦耀輝的眉頭微微蹙起。
“王然那邊……他的情緒,恐怕也要妥善照顧好。”
“畢竟,他為支隊付出了那麼多,眼看著到手的位子,突然……”
王景軒的表情也嚴肅了幾分。
“你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