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憶菲話音剛落,桌角的內部通訊器指示燈閃爍起來。
她接起,簡單應了幾聲。
“御霖,”她放下聽筒,看向蘇御霖。
“法檢那邊剛來電,我們提交的關於陳志鵬的緊急提審許可,特事特辦,批下來了。”
王然噌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難掩興奮,甚至有點摩拳擦掌的意思:“批了?!終於批了!蘇哥,我就說早該審他了!你看你之前還不讓…”
蘇御霖瞥了他一眼,沒甚麼表情:“現在審,和之前審,性質不一樣。”
其實早在專案組成立之初,蘇御霖就已經安排人提交了對陳志鵬的提審申請,等到現在就是為了案情逐步明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之前是瞎子摸象,現在,我們手裡有牌了,走,我們去見見陳志鵬。”
審訊室。
陳志鵬坐在審訊椅上,面容憔悴。
他是一個五十歲的男人,但是看著比實際年齡更加蒼老。
稀疏花白的頭髮胡亂貼在頭皮上,幾縷垂在額前,更添了幾分頹唐。
眼窩深陷,眼球里布滿血絲。
蘇御霖開口,聲音不大。“陳志鵬,關於張明的死,你還是堅持個人恩怨嗎?”
陳志鵬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沙啞。
“是個人恩怨。”
“警官,我一個將死之人,還有甚麼好問的,該交代的,我全都交代了。”
蘇御霖沒有追問,只是將一疊資料輕輕放在桌上,推到陳志鵬面前。
照片,筆記影印件。
那是從張明家中搜出的東西。
陳志鵬的眼角似乎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你不願意說,我來幫你回憶。”
蘇御霖的聲音依舊平靜。“張明,為了給他母親討回一個公道,一直在秘密調查紫晶化工當年的爆炸案。”
“而你,作為當年指認工人‘操作失誤’的關鍵證人,卻在他即將掌握全部真相的時候,將他殘忍殺害。”
蘇御霖的語氣沒有絲毫起伏,卻字字誅心。
“這不是激情殺人,是蓄意滅口,對嗎?”
陳志鵬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反駁,最終卻只是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笑。
“警官,這都是你的猜想。”
“你沒有證據。”
“況且,我為甚麼要這麼做?爆炸案的真相,和我有甚麼關係?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蘇御霖沒有理會他的狡辯,似乎早已料到他會如此。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推向陳志鵬。
照片上,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女孩,笑靨如花。
陳志鵬的目光觸及照片的瞬間,那層堅硬的偽裝,瞬間破碎。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因為她,對嗎?”蘇御霖的聲音放緩了些。
“你的女兒,陳茹。”
“剛上大學,本該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卻意外患上了白血病。”
“你缺錢救治,走投無路,所以找到了許世明。”
“這是一場交易,一場用良知換取金錢的交易。”
“我已經查到,你妻子的銀行賬戶,在半年前,有一筆上百萬元的資金入賬。”
“來源,是許世明控制的一家空殼公司,手法很隱蔽,但還是留下了痕跡。”
“不管你知道不知道,我都要告訴你一下。許世明的女兒許芷若被綁架了,綁匪的要求是釋放你,但是我猜綁匪的真正意圖,是要向公眾披露十幾年前爆炸案的真相。”
“這起綁架案,會將許世明所有的違法犯罪行為,都暴露在公眾面前,誰也無法阻止。”
“你是個聰明人,肯定知道我在說甚麼?張明調查出的所有內容,現在都在我這裡。”
“如果許世明被抓,你女兒後續的治療費用,怎麼辦呢?”
蘇御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陳志鵬的神情。
“不過你放心,不管你是否配合調查,出於人道主義,後續我會代表市局,發動社會力量,為你的女兒籌集醫療資金。”
“如果她需要進行骨髓移植,我也會盡力提供幫助。”
“你再考慮一下,如果還是不願意說,我們現在就走。”
陳志鵬低著頭不語,審訊室裡鴉雀無聲。
他死死地繃著,肩膀卻不受控制地開始輕微顫抖。
那張飽經風霜的臉埋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但緊握的雙拳,指節已然泛白。
王然在一旁看得坐立不安,一直向蘇御霖使著眼色。
蘇御霖沒理他,目光依舊平靜地落在陳志鵬身上,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終於,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陳志鵬的喉嚨深處擠了出來。
緊接著,這嗚咽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無法控制。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絕望、悔恨、痛苦、還有一絲微弱的希冀,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哇——”
積壓了十幾年的愧疚,對女兒未來的擔憂,對自身命運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再也支撐不住了,像被抽掉所有骨頭,癱軟在審訊椅上。
他雙手捂住臉,試圖遮掩自己的失態,撕心裂肺的哭聲,在空曠的審訊室裡迴盪。
王然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只是默默地看著,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
蘇御霖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只是將紙巾盒默默地推了過去。
許久,陳志鵬的哭聲漸漸平息。
他顫抖著手,從紙巾盒裡抽了幾張紙,胡亂在臉上擦著。
“是…是我做的…”
“十幾年前,小茹…小茹就查出了白血病…”
“那時候,紫晶化工剛發生爆炸…整個林城都人心惶惶…”
“許世明找到了我…他說…只要我按照他的意思作證,確認是工人操作失誤導致的事故…他就會支付小茹治療白血病所需的全部費用…一筆我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