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陣腳步聲傳來。
王然剛扒拉完最後一口飯,抬頭一看。
市局副局長王景軒,正帶著另外兩位同樣肩扛重擔的分管副局,出現在門口。
幾位大佬神色嚴肅,目光如炬,掃視著這個臨時組建、略顯凌亂的指揮中心。
剛才還殘存著一絲輕鬆八卦氛圍的隊員們,立刻像被按了暫停鍵,紛紛放下手中的筷子,緊張地站起身。
“王局!劉局!張局!”
王然趕緊擦了擦嘴,立正站好。
蘇御霖也放下了筷子,那份明顯與眾不同的飯菜才動了不到一半。
他起身,平靜地迎向幾位領導。
王景軒銳利的目光在蘇御霖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過白板上新增的那些分析條目,原本緊鎖的眉頭似乎鬆動了些許。
“進展怎麼樣了?”王景軒的聲音低沉,但很和藹。
蘇御霖沒有絲毫慌亂,走到白板前,拿起指揮棒。
“報告王局,各位領導。”
“我們透過分析綁架影片,初步鎖定了兩個關鍵方向。”
他指向“綁匪特徵”區域。
“第一,綁匪使用的繩結是專業的雙布林結變種,結合其打結手法、纏繞習慣和繩尾處理方式,我們判斷,嫌疑人極大機率是一名經驗豐富的高空救援人員,可能曾服役於消防救援隊伍,或從事相關高危行業。”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幾位領導略顯驚訝的臉龐,繼續指向“潛在藏匿點特徵”區域。
“第二,透過對影片背景牆體的細節進行技術還原和分析,我們判斷人質可能被藏匿在建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老舊工業建築內。這類建築牆體具有特殊的橫向紋理混凝土肌理,並可能殘留淡紫色工業塗料痕跡。”
蘇御霖放下指揮棒,語氣平靜地總結。
“目前,技術部門正在根據這些特徵,對全市範圍內符合條件的區域進行篩選排查。”
彙報簡潔明瞭,邏輯清晰,重點突出。
指揮中心裡,除了蘇御霖的聲音,落針可聞。
王然偷偷瞄了一眼幾位副局長,發現他們臉上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看向蘇御霖的目光,也從最初的審視,多了幾分認真。
王景軒聽完彙報,滿意地點了點頭。
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一段模糊的影片裡挖出這麼多有價值的線索,並且迅速轉化為具體的排查方向,這個年輕人的能力,再次超出了他的預期。
假以時日……王景軒暢想著,這樣一個好苗子,是自己帶出來的。
不禁再次點點頭。
“很好。”
王景軒讚許了一句,但隨即,他的眉頭又微微皺起,露出了幾分疑慮。
“分析得很到位,方向也明確。”
“但是,御霖……”
“你們一直在這裡分析影片,排查地點……”
“那個死刑犯陳志鵬,綁匪點名要的人,你們不去審問一下嗎?”
這個問題一出,旁邊兩位副局長也露出了贊同的神色。
其中一位姓劉的副局長開口補充道:“是啊,綁匪既然點名要放他,這中間必然有聯絡。不審他,怎麼知道綁匪的真實意圖?或者能不能從他嘴裡套出點線索?”
這幾乎是所有經驗豐富的警察下意識的反應。
人質危在旦夕,時間緊迫,任何可能的線索都不能放過,尤其是綁匪直接點名的關鍵人物。
王然心裡也咯噔一下,暗道:對啊,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他下意識看向蘇御霖,想看看他怎麼回答。
蘇御霖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
他輕輕點了點頭。“會審的,但不是現在。”
“不是現在?那甚麼時候審?”王景軒追問,語氣嚴肅。
蘇御霖轉過身,再次面向眾人,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每一位領導。
“陳志鵬,犯故意殺人罪,已被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執行槍決只是時間問題。”
“對於這種必死之人,我們手裡暫時沒有任何可以和他談判的籌碼。”
“在這種情況下,指望他主動配合我們,提供有價值的線索,可能性很小。”
王景軒眉頭緊鎖:“但他和綁匪之間肯定有聯絡,否則綁匪為甚麼要救他。”
“正是因為有聯絡,所以才不能貿然審問。”蘇御霖的語氣斬釘截鐵。
“如果這起綁架案真的和他有關,那麼他很可能就是整個計劃中的一環,甚至是關鍵一環。”
“他保持沉默,就是在為他的同夥爭取時間,爭取完成勒索或者其他目的的時間。”
“我們如果現在分出大量警力去審訊他,不僅可能一無所獲,反而會正中綁匪下懷,浪費掉我們本就極其寶貴的偵查時間。”
那位劉副局長又問道:“那如果…我是說如果,這件事其實和他無關呢?綁匪只是隨便找了個死刑犯的名字來混淆視聽,或者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原因呢?”
“如果真的和他無關,”蘇御霖立刻回答,“那他就更不可能知道任何對我們有用的資訊。”
“而且,”他補充道,“如果他忙於想要立功,或者想要爭取延緩執行死刑,編造出一些虛假資訊,把我們引向錯誤的方向,會進一步消耗我們的時間和警力。”
蘇御霖走到白板前,指了指牆上那刺眼的電子鐘。
“我們只有72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了十幾個小時。”
“每一分每一秒都極其珍貴。”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大機率不會說真話,甚至可能故意說假話的死囚身上,為甚麼不更專注於那些不會說謊的客觀證據?”
“影片裡的繩結不會說謊,背景牆體不會說謊,技術追蹤到的線索不會說謊。”
“這些,才是我們目前最應該抓住的。”
王景軒凝視著蘇御霖,眼神裡充滿了審視,他在快速權衡著利弊。
蘇御霖的話,雖然聽起來有些違背常規偵查思路,但仔細想想,卻又充滿了嚴謹的邏輯。
“你的意思是,現在審問陳志鵬,不僅沒用,反而可能有害?”王景軒確認道。
“是的,王局。”蘇御霖點頭。
“貿然審訊,還存在打草驚蛇的風險。”
“因為我們無法確定陳志鵬在監獄裡,是否還有某種隱秘的渠道能與外界聯絡。”
他停頓了一下,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我認為,現階段,我們應該集中所有力量,分析客觀證據,儘快鎖定綁匪的藏匿地點和真實身份。”
“等我們掌握了足夠的、確鑿的證據,再去面對陳志鵬。”
“到那時,用事實說話,或許反而能攻破他的心理防線,逼他就範。”
“但現在,時機未到。”
一番話說完,指揮中心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幾位副局長互相交換著眼神,顯然都在消化蘇御霖這番邏輯嚴密、層層遞進的分析。
他們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考慮問題的角度,確實比他們這些老刑偵想得更深一層,也更大膽。
王景軒看著蘇御霖那雙平靜而自信的眼睛,心中原本的那一絲疑慮,漸漸消散了。
他不是一個固執己見的人,只要理由充分,邏輯站得住腳,他願意相信專業判斷,哪怕這個判斷來自一個資歷尚淺的年輕人。
尤其是這個年輕人,已經用之前的表現證明了他的不凡。
“好。”
王景軒終於緩緩點頭,做出了決定。
“你說得有道理。”
“那就按你的思路來,暫時擱置對陳志鵬的審訊。”
“集中力量,從物證和技術線索上尋求突破!”
“是!”蘇御霖嚴肅道,聲音沉穩。
王然等人暗暗鬆了一口氣,蘇哥啊蘇哥。
能在幾位市局大佬面前,如此條理清晰、不卑不亢地闡述自己的觀點,並且成功說服他們採納一個看似“離經叛道”的方案,這份膽識和邏輯,著實令人歎服。
王景軒又勉勵了大家幾句,強調了時間緊迫性和案件的重要性,隨後便帶著另外兩位副局長離開了指揮中心。
大佬們帶來的低氣壓隨著他們的離開而消散,但無形的壓力卻更重地壓在了每個人的心頭。
時間,還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蘇御霖目送領導離開,轉身立刻看向林憶菲。
“憶菲姐,老舊工業區的篩選進度怎麼樣了?”
他的聲音重新恢復了工作的節奏,冷靜而高效。
林憶菲立刻彙報道:“規劃局和檔案館那邊非常配合,第一批符合年代和建築特徵的廠區名單已經傳過來了,大概有七十多個點,我們正在用衛星圖和街景圖進行第一輪比對篩選……”
七十多個點……
這個數字讓在場的人心頭又是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