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如夢初醒,帶著滿腹的震驚、疑慮,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紛紛起身。
目光有意無意地掃過後排角落那個年輕得過分的新任專案組長。
蘇御霖。
這個名字,在短短几分鐘內,變成了風暴的中心。
王然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走出會議室,腦子裡還嗡嗡作響。
陳局…竟然真的同意了?
讓御霖當組長?
調動全林城警力?
這…這簡直比電視劇還離譜!
但他心底深處,除了震驚,竟然還有一絲隱秘的…興奮?
或許,我蘇哥真的能行?
他甩了甩頭,不敢再想下去,快步跟上蘇御霖。
特警隊的副隊長高峰,臉色鐵青地走出來,幾個相熟的部門負責人圍了上來。
“高隊,陳局怎麼想的?”
“是啊,讓個毛頭小子負責這麼大的案子,這不是胡鬧嗎?”
高峰冷哼一聲,眼神陰沉。
“看著吧。”
“72小時。”
“我倒要看看,他怎麼把人帶回來!”
…
市局刑偵支隊的大會議室,被臨時徵用為“”綁架案專案組的指揮中心。
氣氛壓抑緊張。
距離綁匪釋出影片,已經過去了將近十二個小時。
技術部門那邊依舊沒有任何突破。
綁匪使用的匿名技術極其狡猾,追蹤IP地址的嘗試屢屢失敗。
不斷有電話打進來,詢問進展,施加壓力。
整個專案組就像一鍋燒開的水,每個人都在忙碌,卻又顯得有些混亂無序,缺乏一個明確的主心骨。
王然看著眼前亂糟糟的景象,心裡更是沒底。
他下意識地看向角落。
蘇御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的電腦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那段令人心悸的綁架影片。
與周圍的焦躁格格不入,他顯得異常安靜。
彷彿外界的一切喧囂,都無法干擾到他分毫。
影片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那個經過變聲器處理的嘶啞聲音。
許芷若被麻繩捆綁的驚恐模樣。
鮮紅的倒計時數字。
每一幀畫面,都透著絕望和挑釁。
蘇御霖的視線,卻並未停留在許芷若驚恐的臉上,也沒有過多關注那個刺耳的變聲器聲音。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看似尋常的細節上。
影片的某一幀,許芷若因為側身掙扎扭動,露出了身後手腕上的繩結。
層層疊疊,緊密而均勻,帶著一種近乎…專業的韻律感。
蘇御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隨即又緩緩舒展。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擊了一下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哥,憶菲姐,趙哥,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辦公室的嘈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正在忙碌的幾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快步走了過來,圍在蘇御霖的電腦前。
“蘇哥,有甚麼發現?”
王然急切地問道,臉上寫滿了期待。
蘇御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操控滑鼠,將影片畫面暫停,並放大。
焦點,精準地定格在捆綁許芷若手腕的繩結上。
“你們看這個結。”
蘇御霖指著螢幕上的繩結。
王然瞪大了眼睛,恨不得把臉貼到螢幕上。
“這…不就是個死結嗎?綁得很緊倒是真的。”
王然看了半天,有些不確定地說。
“不。”
蘇御霖搖了搖頭,語氣篤定。
“這不是普通的捆綁結。”
他再次放大畫面,指向繩結的幾個關鍵細節之處。
“看這裡,這個結的走向非常規整,幾乎沒有多餘的扭曲。”
“再看這兩個繩環,它們的大小几乎完全一致。”
“而且,你們注意感受一下,雖然看不見,但可以想象,整個繩結的拉力分佈是極其均勻的。”
蘇御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強大的說服力。
“這說明甚麼?”
“說明系這個結的人,對這種結已經形成了牢固的肌肉記憶。”
“要達到這種程度,他至少熟練地系過上千次,甚至更多。”
在場的幾人,都是經驗豐富的刑警,聽蘇御霖這麼一分析,再仔細觀察螢幕上的繩結細節,紛紛露出了恍然的神色,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確實,這種捆綁方式,絕非一般人隨手能打出來的。
“這種結,叫雙布林結,Double Bowline Knot。”
蘇御霖淡淡地說出了這個專業名詞。
“雙布林結?”
林憶菲重複了一遍,迅速在自己的筆記本上記錄下來。
蘇御霖站起身,走到旁邊臨時搬進來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馬克筆。
“雙布林結有一個非常關鍵的特性。”
他在白板上簡單地勾勒出繩結的受力示意圖。
“它在受力之後,並不會像普通繩結那樣越勒越緊,反而會保持一個相對固定的張力。”
“這就是為甚麼,儘管繩子看起來勒得很深,但許芷若的手腕上,除了明顯的紅痕,卻沒有造成更嚴重的淤青,甚至沒有影響到基本的血液迴圈。”
“如果綁匪用的是普通死結,以這種捆綁力度,這麼長時間過去,人質的手部很可能已經因為缺血而壞死了。”
王然聽得倒吸一口涼氣。
“我靠…還有這種講究?”
“那…甚麼人會用這種結?”
蘇御霖在白板上寫下了“雙布林結使用者”的標題,然後在下面開始列出可能的職業選項:
“使用這種專業繩結的人,通常集中在以下幾類:”
“第一,攀巖愛好者,或者需要進行高空作業的工人。”
“第二,專業的救援隊成員,比如消防、山地救援等。”
“第三,舞臺搭建或者影視劇組裡的吊裝技師。”
“第四,專業的戶外拓展教練。”
白板上清晰地列出了四個選項。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這才多久?
就憑影片裡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繩結,蘇御霖竟然已經將嫌疑人的職業畫像大致圈定了出來?
這…這是甚麼神仙破案思路?
蘇御霖似乎完全沒有在意周圍人震驚的目光,他放下馬克筆,又指了指電腦螢幕上放大的繩結畫面。
“但這還不夠,我們需要進一步縮小範圍。”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隼,再次鎖定繩結的幾個變種細節。
“注意看這個結的打法變種。”
“標準的雙布林結,通常是用於連線人與固定點,比如登山時連線安全帶和主繩。”
“但影片裡這個結,明顯是為了固定人體肢體而特別調整過的。”
“這種為了捆綁人而進行的變種調整,在專業的救援訓練中,尤其是涉及固定傷員或者約束目標的科目裡,非常常見。”
他又指向另一處細節。
“還有這裡,繩索纏繞的方向。”
“注意看,他是從下往上纏繞的,而不是我們更常見的從上往下。”
“這是很多高空救援人員的典型習慣。”
“因為在懸吊狀態下作業時,從下往上纏繞打出的結,往往更容易在需要時快速解開。”
林憶菲飛快地記錄著,眼神裡充滿了對蘇御霖縝密分析的敬佩。
“最後一點。”
蘇御霖將畫面再次放大,聚焦在繩結末端的處理方式上。
“看繩尾。”
“他沒有讓繩尾隨意地垂落在外面,而是非常整齊地塞回了結內。”
“這也是一種職業習慣,目的是為了防止繩尾在複雜的作業環境中,比如高空、狹窄空間等地方,意外掛到其他東西,造成危險。”
“這同樣是典型的高空作業人員,特別是救援人員的特徵。”
一系列精準而細緻的分析,層層遞進,如同剝洋蔥般,將綁匪的職業特徵一點點清晰地勾勒出來。
王然看著白板,又看看螢幕,臉上寫滿了恍然大悟。
“所以…蘇哥你的意思是…綁匪他是個…”
“沒錯。”
蘇御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斬釘截鐵。
“綁匪,是一名專業的高空救援人員。”
“他很可能曾經是或者現在仍然是消防救援隊伍的成員,或者是從事工業攀爬、高空裝置維護等工作的救援專家。”
“他受過系統的專業訓練,擁有豐富的實戰經驗,並且非常習慣於在高風險、高壓力的環境中工作。”
蘇御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深層次的推斷。
“而且…”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他選擇這種雙布林結,不僅僅是因為熟練。”
“更重要的,或許是因為,他並不想真正地、物理性地嚴重傷害人質。”
“雙布林結,本質上是為了保護人而設計的繩結,不是為了施加傷害。”
寂靜。
蘇御霖的這番話,讓剛剛才被他精準職業畫像所震驚的眾人,再次陷入了思考。
“這…這代表甚麼?”
趙啟明忍不住開口追問。
蘇御霖的目光平靜地看向他,也看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這或許暗示著,我們的綁匪,可能還保留著一定的道德底線。”
“他或許並不是一個徹頭徹尾、冷血無情的殺手。”
“驅使他做出如此極端行為的,可能是某種極其強烈的、我們暫時還無法理解的動機。”
“一個受過專業救援訓練,懂得用保護性繩結的人,卻綁架了人質,勒索鉅款,甚至要求釋放死刑犯…”
蘇御霖的聲音在安靜的指揮中心裡迴盪。
“這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矛盾。”
“而這個矛盾點,或許就是我們接下來破案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