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最後一抹餘暉也隱入地平線。
薇薇安把小電驢停在路邊,仰頭看了一眼江羽家的窗戶。
暖黃的光從玻璃裡透出來,她忍不住緊了緊電驢車把手。
她抿了抿嘴唇,下車直往樓上走。
本來還想著在門口多站會兒,攢夠勇氣再敲門,可剛到樓梯口薇薇安就愣了一下。
江羽家的門虛掩著,屋裡的光漫到門口。
薇薇安站在原地,腳像灌了鉛似的不敢挪動。
待會見到了江羽該怎麼開口?
直接質問他安比的事,還是先聊點其它的再問正事?
薇薇安費了很長功夫才往上抬了一個臺階,離那扇門又近了寸許。
就這樣猶豫磨蹭著,一點一點往門口靠近,可就是不敢站在門口。
她怕,怕一問出口,得到的是最不想聽的答案。
她不想就這樣和江羽的關係鬧僵。
突然,一對黑白色的長耳朵從門框後探了出來。
無極對站在門外的薇薇安眨巴眨巴眼睛,“嗯呢呢?”(薇薇安,你怎麼站在門口?進來呀。)
有了無極的出現,薇薇安膽子大了幾分,跟著它一起走進了屋子。
“江羽呢?”薇薇安輕聲詢問道。
大廳裡的桌子上擺著一個大鋸片,旁邊有不少零件,桌邊還立著一截金屬桿。
這應該是柄武器,看樣子無極在維修它。
無極跳上桌旁椅子,重新拿起工具對著大鋸片敲敲打打,“嗯呢嗯呢。”(不知道,許是上班去了吧。)
“他在哪上班啊?” 薇薇安追問,指尖無意識絞著衣角。
無極的動作頓了頓,小腦袋歪了歪,遲疑地搖了搖,“嗯呢呢。”(不知道,他沒和我講過。)
它轉頭看向薇薇安,見她眼神發飄,明顯心不在焉的樣子,放下工具溫聲問道:
“嗯呢呢?”(怎麼了薇薇安,是江羽欺負你了嗎?)
薇薇安小嘴一癟,委屈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還是嘴硬:“沒有啦。”
“那江羽不在,我就先走了。”
無極手上還有事要幹,沒有多問甚麼,只是點點頭。
再說了,它都已經幫江羽走到這一步了。
兩人該乾的事估計都乾的差不多了。
總不可能還要我為你們兩個一直保駕護航吧?
沒見到江羽,薇薇安稍稍鬆了口氣。
其實她到現在都沒想好,真見了面該怎麼問出那句:
“你為甚麼用我的錢給安比點外賣?”
重新騎上小電驢,她把車把手擰得極慢,目光不自覺飄向街角的錦鯉麵館。
江羽被自己盯得害羞的畫面還歷歷在目。
看著看著,薇薇安眼眶又紅了。
路過一家名為來生的酒吧,她剎住車,抬眼往裡面瞧了瞧。
酒吧卡座人滿為患,隱約還能聽見搖滾音樂從門縫裡傳出。
都怪江羽……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有點想喝酒了。
門口的服務員眼尖,見她停在路邊,連忙上前拉開厚重的隔音玻璃門——門一開,喧鬧的音樂和暖黃的燈光瞬間湧了出來。
……
“你好,要來點甚麼?”
薇薇安剛在吧檯的高腳凳上坐下,一個面容俊秀的紅髮調酒師主動問詢道。
薇薇安目光落在吧檯一塊小黑板上。上面寫著特調燃油飲限時出售。
她蜷了蜷手指,聲音低得像嘆口氣:“來杯特調燃油飲吧。”
說完,便沒了力氣,手肘撐著檯面,臉頰輕輕貼在手臂上,整個人蔫蔫地趴在桌上。
海源秀太沒有立刻去調酒,而是又問道:“你好,請問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薇薇安聲音低低的:“嗯。”
薇薇安的回應裹著點鼻音,悶在手臂裡,聽著軟乎乎的,還帶著點沒隱藏好的委屈。
海源秀太指尖輕輕撩開額前的紅髮,“好的,請稍等片刻。”
這時,一個穿著得體的青年在薇薇安旁邊的高腳凳上落座。
“你好,來杯特調。”
他的聲音低醇又溫和,說話時還側過頭,對著趴在桌上的薇薇安禮貌地點了點頭。
只是當他看清旁邊女孩的容顏時,目光就頓住了。
眉梢軟軟垂著,眼尾泛著紅,最重要的是那雙猩紅瞳孔。
此刻蒙著層淺淡的霧,把甜美的五官襯得格外委屈,讓人自然而然的生出一股強烈的保護欲。
他喉結悄悄動了下,目光沒捨得移開。
“稍等。”海源秀太點點頭。
薇薇安察覺到落在身上的目光,慢悠悠抬起頭,對著青年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回應。
只是沒撐兩秒,又把視線移向大廳中央的舞臺。
舞臺燈光閃耀,臺上有個青年正在唱著一首曲調傷感的情歌。
視線掃過大廳卡座,暖黃的燈影裡,成對的人影頭挨著頭,酒杯碰在一起時的輕響混著笑,刺得她心口發悶。
薇薇安指尖悄悄攥了攥衣角,唇瓣抿得更緊,心情更失落了。
“美女,你一個人來的嗎?”旁邊青年插話。
薇薇安只淡淡回頭瞥了他一眼,沒理他,重新把臉頰貼回冰涼的吧檯,胳膊圈成小圈,把自己縮得更緊。
她現在一點都不想和陌生人說話,滿腦子都是江羽和那袋外賣的事。
青年倒不覺得尷尬,反而笑得更熱絡:“說真的,能在這兒遇見小姐你這麼漂亮的人,也算巧了……”
他話沒說完,薇薇安突然起身把屁股下的凳子拽了拽,儘量離這個人遠點:
“對不起,我有男朋友了。”
青年的話卡在喉嚨裡,正想再說點甚麼,後肩突然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這熟悉的力道感……
他心裡咯噔一下,扭頭回望。
該死的,怎麼又是這傢伙?
下午不是剛帶走一個漂亮妹子嗎?怎麼又來了?
而且還換了一身服務員的衣服,這是甚麼邪門撩妹路子?
吃了閉薇薇安一個門羹的青年無奈一笑,給江羽讓出了位置。
“行吧兄弟,這位置歸你,你試試。不過人家說有男朋友了啊。”
江羽輕輕一笑,聲音很低,小到只能讓他聽見,“有男朋友怎麼了,我就喜歡有男朋友的。”
青年眼睛一瞪,下意識朝他豎了個大拇指:“牛!那我等著看你表演。”
江羽沒接話,腳步輕得像貓,繞到薇薇安身後。
同時,溫熱的氣息湊到她長長的希人耳朵旁,帶著點刻意的調皮:“猜猜我是誰?”
薇薇安的後肘已經下意識抬了起來,想推開身後的人,可聽見那熟悉的聲音時,整個人愣住了。
耳朵尖輕輕抖了抖,眼眶裡瞬間就蓄滿了淚水。
她緩緩轉過身,視線從模糊到清晰,看清江羽那張帶著淺笑的臉時,所有的委屈突然就繃不住了。
抿著的唇瓣往下癟了癟,她猛地撲進江羽懷裡,胳膊緊緊圈住他的腰。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 砸在他的衣料上。
這一幕把還沒走遠的青年看傻了。
不是哥們,這也行?
上一個狐希人已經夠好看了,現在又來一個紅眼睛的漂亮妹子。
還直接撲懷裡哭?這是連吃兩個啊,你忙得過來嗎,哥們?
“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江羽輕輕拍著薇薇安的肩膀,語氣溫柔。
薇薇安仰起腦袋,淚眼花花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又氣又委屈:
“你還問,就是你,就是你欺負我!”
江羽伸手擦了擦她眼角淚痕,捧著她的臉頰柔聲哄道:“是麼?我怎麼一點都不記得,甚麼時候欺負過你了?”
她慌忙偏開視線,不敢對上江羽的眼睛,只敢盯著他制服上的紐扣小聲嘟囔:“就、就是有……”
注意到江羽身上的服務員衣服,薇薇安錯愕,指尖輕輕戳了戳他的制服衣角,“你這身衣服是怎麼回事?”
江羽鬆開捧著薇薇安的手,指了指胸口的工作牌,笑著解釋:“服務員啊,過來上班的。”
薇薇安聞言,立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晃了晃,螢幕上還映著外賣軟體的圖示。
眼睛亮閃閃的,沒了剛才的委屈,滿是雀躍:“那也太巧了!你是服務員,我是外賣員,我們這樣是不是還蠻般配的?”
江羽看著她眼裡純粹的笑意,心中有些觸動。
之前他還總怕被熟人撞見在來生上班。
畢竟這地方不算多正經,怕別人介意。
可現在看著薇薇安毫無芥蒂的樣子,才發現是自己想多了,她根本不在乎這些。
正想著,薇薇安的語氣突然沉了下來,眼神裡帶著點試探的認真:“你給安比點的外賣,是怎麼回事啊?”
“哈?甚麼外賣?”
“你還裝!”薇薇安腮幫氣鼓鼓的,瞪著江羽的眼神又氣又委屈:
“我剛才送的那一單外賣,就是給安比的漢堡!我親眼看見她接的!”
江羽順勢在旁邊的高腳凳上坐下,接過三十哥遞來的普通特調喝了一口。
“你肯定搞錯了,下午你走之後,我就一直在這上班。”
給安比點的外賣?到底是哪位刁民想害朕,挑撥我和薇薇安的關係。
有種你站出來單挑啊!
薇薇安才不信,她把高腳凳挪向江羽,又拿出自己手機,點開送餐平臺:“哼,你還不承認,等我找出訂單資訊給你看!”
江羽很無所謂的又喝了一口特調。
我江羽行事向來光明磊落,這種沒做過的事自然不會承認。
薇薇安餘光掃到他手裡端著的那杯琥珀色液體,突然拍了下吧檯,嗔道:“那是我的特調燃油飲!你不準喝!”
“哦,那還給你好了。”
江羽又把喝過一口的特調燃油飲推到薇薇安面前。
薇薇安看著杯口那殘留的細小酒珠,忽然想到了甚麼,臉一下子就紅透了。
慌忙移開視線,她繼續用手指點在螢幕上。
沒幾秒,她眼睛一亮,把手機舉到江羽眼前:“吶,這就是漢堡的訂單,還有炸雞和飲料。”
江羽把腦袋湊近了些,看了兩眼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這上面的聯絡人不是貓又嗎,跟我有甚麼關係?”
說完,江羽又端起薇薇安點的特調喝了一口。
“拜託,這明顯是有人故意挑撥離間,想讓你誤會我。”
“甚麼挑撥離間?”薇薇安眉間擰成小疙瘩。
還沒理清頭緒,又瞥見他喝自己的酒,氣鼓鼓地拍了下他的手背:“你怎麼又喝我的!”
“你怎麼又喝我的酒!”
“幹活累死了,你就讓我多喝一口唄。”
江羽把剩了小半杯的特調燃油飲又推過去。
薇薇安腮幫鼓起,瞪著那杯快空了的酒:“我不要!都快喝完了,剩下的你自己留著喝吧。”
江羽笑了笑,沒再逗她,側頭朝吧檯裡的三十哥喊:“三十哥,麻煩再來一杯特調燃油飲,記我賬上!”
“沒問題。”三十哥和他對視一眼,一副‘你放心,兄弟我懂’的樣子。
江羽對三十哥的表情有些不太理解。
不是,三十哥,你這副‘我懂’的表情是甚麼意思?
三十哥把第二杯特調推給那個被江羽滋了一臉的青年,轉身又開始調酒。
他這會對江羽算是徹底服氣了。
第一個是他在索恩總署遇見的瀧川家的大小姐千夏。
第二個是星見家的大小姐星見雅。
這傢伙剛把星見雅拿下還不到半天功夫,又和另一個女孩搞在一起。
大師,你這時間管理的過來嗎?
三十哥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難怪知道那種強身健體的好方子,原來如此!
平日裡不顯山露水,沒想到是真人不露相。
江羽見薇薇安還在琢磨外賣的事,抬手掐了掐她軟乎乎的臉:
“別想了,那肯定是貓又故意挑撥咱倆的關係。”
可惡的貓又,都給你發了封口費,還要嫁禍於我。
真就欺負老實人,逮住一個肥羊就使勁薅羊毛是吧?
等著,看我線下怎麼真實你!
在人來人往的吧檯被這麼親暱地掐臉,薇薇安耳尖瞬間紅透,連脖子都泛著粉。
她慌忙抬手推江羽的手,聲音細若蚊吟:“別鬧啦,這兒人多呢……”
可手推到江羽腕間時,卻悄悄變了動作。
指尖輕輕勾住他的掌心,把那隻帶著體溫的手攥在了自己手心。
薇薇安耳尖肉眼可見的變紅,為了掩飾心慌,她慌忙低頭盯著手機螢幕,聲音軟乎乎的:
“這個貓又是下午和星見雅一起來的?”
“嗯。”
江羽臉不紅心不跳順勢捏了捏薇薇安的白皙小手。
觸感軟得像。
薇薇安也漸漸捋清了思路,自己的到來完全是個意外,那個外賣肯定是貓又點給安比的。
假借江羽的名義,讓安比對江羽產生好感。
對,事情肯定就是這樣。
過了片刻,她眉頭又皺了皺,好像哪裡又不太對?
可為甚麼貓又要故意這樣做?
“好了好了,別想了,眉頭皺久了小心有皺紋。”
江羽抬手揉了揉薇薇安眉心,替她舒平微皺的眉尖。
三十哥的特調也遞了過來,江羽接過推到了薇薇安手邊:
“酒來了,趕緊喝吧。我還要接著幹活了。”
三十哥在旁邊看得直撇嘴,心裡滿是無語。
兩杯特調的燃油飲這傢伙都沒有自己喝,全推給妹子了。
他到底知不知道我這酒的功效?
還是說,他是故意的?
江羽起身前,又輕輕捏了捏薇薇安的小手。
“等會兒。”薇薇安拉住江羽袖子。
“怎麼了?”江羽停下腳步。
薇薇安捏著杯壁,指節微微泛白,臉頰又紅了幾分,聲音很細:
“我、我們…… 來碰個杯吧?”
說著,還把杯子輕輕舉了起來,眼神有點躲閃,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江羽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沒喝完的特調和薇薇安的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這樣行了吧?”
“嗯,喝吧。”
江羽抿了一口,很自然的捏起薇薇安故意靠向他這邊的白皙小手。
薇薇安見江羽把杯裡酒都幹了,於是自己也喝了一大口。
“走了,我去幹活了。”
“等會!”
薇薇安又抓住了江羽的手臂。
“那下午的星見雅是怎麼回事?她是來找你麻煩的嗎?”
薇薇安緊盯著江羽眼睛,試圖從江羽眼裡發現第四者的端倪。
江羽一本正經的點點頭,“嗯。”
摸著良心說話,星見雅確實有麻煩他。
“麻煩大不大?”薇薇安眼神有些擔憂。
江羽露出一個讓她放心的笑容,“沒事,我都解決了。”
酒蒙子狐狸已經丟床上睡大覺了。
不知怎麼,薇薇安突然感覺暖黃的吧檯燈光好像突然柔了幾分。
她盯著江羽的笑,明明是和平時一樣的模樣,此刻落在眼裡卻格外清晰,只稍稍看一眼便覺得怦然心動。
看著薇薇安一直抓著自己的手不放,江羽輕輕晃了一下,“薇薇安?”
“啊?”
薇薇安回過神,趕緊鬆開抓著江羽的手,臉紅的撇開視線。
這種強烈的心動感是怎麼回事?
吧檯後面,三十哥抱著胳膊靠在酒櫃上,眼神掃過薇薇安面前那杯還剩小半的特調,又瞥了眼一臉坦然、完全沒察覺異樣的江羽。
忍不住悄悄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