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好的區塊只剩腦核了麼。
矩陣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帶著電流噪聲的輕哼。
不知道算不算是苦笑。
她關閉了損毀評估的彈窗,用僅剩的%輸出功率,驅動著最後一組還能運轉的發聲模組。
“自毀?”
她歪著腦袋,斷裂的頸部線纜火花噼啪。
“我矩陣的列車,我矩陣的零件,憑甚麼便宜你?”
万俟雪重新凝聚身形,站在三米外,靜靜看著她。
矩陣注意到,万俟雪神色平靜,臉上沒有任何戰勝者該有的表情。
這才是最讓她難以接受的地方。
對方根本就沒有把這場戰鬥當回事。
她一生信奉機械飛昇,血肉苦楚,此刻卻頭一次覺得,如果她有肺的話,她現在一定想嘆一口氣。
矩陣的機械眼瞳裡,紅光已經暗淡到幾乎看不見。
但那個光點還在,倔強地亮著。
万俟雪抬手,手中雪花凝聚,準備終結。
矩陣沒有反抗,她已無力反抗。
就在她的意識開始因為能源耗盡而走向渙散邊緣時,一道自覺頗為喜慶的聲音,大剌剌地從她身後炸響:
“唉吆喂!”
一道白霧從側面躥出來,方白那張滿是笑的臉出現在視野邊緣。
“大妹子,手下留機!”
他趕忙揮手製止:
“別殺別殺,千萬別殺!活的比死的值錢!”
万俟雪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緩緩收攏了手勢。
見到方白身上密密麻麻爬滿了蟲子,還冷的瑟瑟發抖,她取消了真正的雪國降臨。
漫天風雪戛然而止。
凜冽的寒氣在一瞬間消散,氣溫重新回歸正常。
溫度回升,方白頓時壓力驟減。
他頂著超絕低溫趕來,怕的就是万俟雪真的給矩陣殺了。
方白邁步上前,單手撈住矩陣搖搖欲墜的頭顱,順勢往下一按,叫那幾根線纜繃到極限又沒斷。
他湊近,盯著那隻仍在微弱轉動的金色機械義眼,咧嘴。
“矩陣,上次你逃得挺快的。”
他頓了頓,語氣很誠懇:
“這次怎麼樣,要不要提前預約一下腦獄的單人套房?我去打個招呼,給你安排個採光好的。”
矩陣的義眼停止轉動,對準他,沉默了兩秒。
“……方白。”
“哎。”
“你欠我的債,我記著。”
方白笑了:“行,你記著就行,記性好是優點。”
“你贏了,雪女。”矩陣說。
發聲模組的電流不穩,聲音斷斷續續,帶著雜音。
“但我想糾正你一句話。”
万俟雪沒有說話。
“你說我活著和石頭沒區別。”
矩陣殘破的軀殼發出最後一聲金屬摩擦的笑聲:
“石頭不會收藏列車車廂,石頭不會為了一節絕版的初代戰爭車廂跟人打三天三夜,石頭也不會……”
她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核動力心臟的最後一絲光芒熄滅。
橙紅色的光點沒入黑暗。
矩陣的機械軀體保持著最後的姿態。
沒有爆炸,沒有自毀。
她只是停機了。
万俟雪看著地上散落的冰晶碎片,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彎腰,從碎片中撿起一枚還沒有完全碎裂的齒輪。
那是矩陣核動力心臟外殼上的一個小零件,做工極其精細,每一個齒都打磨得光滑如鏡。
“機械飛昇……好笑。”
咔嚓。
那零件被万俟雪應聲捏碎,化作冰晶,灑落地上。
“甚麼世界觀你就機械飛昇?能幹過我們這種異能者、修仙佬嗎。”
“我特意避開了她的腦核。”
她淡淡說了一句,算是對方白的交代。
腦核完好,意味著矩陣的核心意識還存在。送去腦獄關押,她不會真正死亡。
至於那句沒說完的話,万俟雪沒興趣知道。
方白嘖嘖嘖搖了搖頭,他將矩陣那顆僅存的腦核從殘餘的頸部結構裡取出,託在掌心。
拇指劃過腦核表面那道細小的冷卻散熱槽,動作很輕。
腦核還是溫熱的。
“矩陣啊矩陣,你說你好好的肉體不用,非得把自己改成這樣。”
矩陣如果現在還有意識,一定會狠狠罵他。
但很可惜,失去能量供給的她,已經甚麼資訊都接收不到了。
“祁肖呢?你沒去幫他?”
万俟雪開口道。
“已經不需要了。”
方白甩掉身上那些被凍僵的霜蝕蟲,新的蟲子包裹他的身體。
雖然溫度回升,但領域內還是很冷。
“你這界壁攔不住靈魂吧?”
万俟雪沒有反駁,她已經明白了方白的意思。
“鬼佬那勾八東西見勢不妙,直接以靈體的狀態溜了。”
“很快的一個逃。”
万俟雪無語,方白這麼說的話,祁肖那邊應該沒甚麼事了。
“不追嗎?”
“追?”方白擺擺手:“不用,祁老弟那邊都安排好了。”
他將腦核小心翼翼地塞進一個專用的隔離容器裡,鎖好,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
“對了,你把領域撤了吧。問題不大的話,鬼佬應該已經被抓住了。”
……
與此同時,領域之外。
鬼佬的靈魂穿過“雪國降臨”的白色壁障,成功來到外面。
靈體沒有質量,物質層面的屏障,對靈體而言確實形同虛設。
她第一時間拉開距離,確認身後有沒有追兵。
沒有。
雪女沒有追出來,方白也沒有跟上來。
至於她這次來的目標——祁肖,直接就是不知所蹤。
鬼佬鬆了口氣。
她沒有回頭。
至於矩陣的死活,已經跟她沒有關係了。
從決定合作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隨時拋棄對方的準備。
平京九盜之間從來沒有甚麼情誼,有的只是利益交換。
現在利益沒了,那就各奔東西。
特殊模組沒拿到,但命總得留著。
這個該死的祁肖,居然被他給算計到了。
她把祁肖用來做誘餌的事捋了一遍,又把方白頭頂白霧鑽出來的時機點捋了一遍,最後把万俟雪那張冷臉也捋了一遍。
佈局很深。
深到她幾乎可以斷定,祁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這次交鋒裡暴露任何破綻——他不是被動防守,他是主動開門迎客,順手把門關上的那種。
鬼佬垂下眼,眸色轉暗。
隱線被他算計到就算了,沒想到我也會落入這麼簡單的陷阱。
簡直可以說是鉤直餌鹹!
該死。
我的儲物道具也丟在裡面了,我的那些收藏!
鬼佬心痛無比,對祁肖的怨恨簡直直衝天際。
但要說報復,此時此刻顯然已經不太可能。
先去下城!
那裡死人多的是,找一具並不難。
只要找到一具合適的屍體寄宿,我就能重新恢復行動能力。
鬼佬當即做出決斷,然而她剛掠出不到三十米,一道黑色的鎖鏈從下方的陰影裡無聲射出,精準地纏上她的靈魂體。
鎖鏈冰涼,帶著一股令靈魂本能恐懼的氣息。
藍色火焰——絞刑鏈。
鬼佬被絞刑鏈死死鎖住,根本無法掙脫。
她瞳孔驟縮。
不,不可能!
鬼佬掙扎著扭頭,看到了一個人。
他身形高大,一隻手提著一盞古舊的燈籠,燈籠內跳動著幽藍色的火焰。
提燈。
另一個男人微笑著從他身後走了出來,鬼佬見狀?目眥盡裂。
那人自然是祁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