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貢碼頭的晨霧裡,總飄著一股混合著機油、海水與穀物的氣息。沈言站在“海鯊號”的甲板上,看著船員們將最後一箱二手機床固定好,指尖劃過船舷上斑駁的鏽跡——這是他派往東南亞的第一艘船,目的地是暹羅(泰國)的曼谷港,任務是運回一船大米,順便打探那邊的生意門路。
“沈爺,都準備好了,隨時能啟航。”船長老周搓著凍得發紅的手,哈著白氣說道。他臉上添了道新疤,是上次在公海遇到海盜時留下的,卻讓那雙原本憨厚的眼睛多了幾分狠厲。
沈言點點頭,目光掃過甲板上的二十個精壯漢子。他們都穿著統一的短褂,腰間鼓鼓囊囊,裡面是擦得鋥亮的56衝——這是去東南亞的“標配”。那邊不比香港,海盜橫行,幫派林立,沒點硬傢伙,根本走不了遠路。
“到了曼谷,先找當地的華人商會,報我的名字。”沈言遞給老週一塊刻著“沈”字的木牌,“他們會幫你安排。記住,咱們是去做生意的,不是去搶地盤的,能忍就忍,真要是欺人太甚,不用客氣。”
“放心吧沈爺!”老周接過木牌,揣進懷裡,“我帶的都是好手,保證完成任務!”
汽笛聲響起,“海鯊號”緩緩駛離碼頭,消失在海平面的盡頭。沈言站在岸邊,直到再也看不見船影,才轉身往回走。
派船去東南亞,是他早就計劃好的一步棋。
香港的二手生意雖然賺錢,但市場就這麼大,機器收購越來越難,價格也水漲船高。而國內對機器的需求卻越來越大,國營廠的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指名要車床、銑床、發電機,甚至是一些老舊的紡織機,只要能轉,就願意高價收。
光靠香港的貨源,遲早會斷檔。
東南亞不一樣。
二戰後,那邊的殖民勢力鬆動,各國忙著搞建設,淘汰下來的舊機器堆積如山,價格比香港便宜一半還多。更重要的是,那邊盛產糧食——暹羅的大米、越南的橡膠、馬來西亞的棕櫚油,都是國內急需的物資。
用東南亞的糧食和機器,換國內的軍火和土特產,再把國內的土特產運到香港和東南亞銷售,這是一條能賺三筆錢的黃金航線。
當然,風險也不小。
東南亞的華人雖然多,卻各自為戰,有些還和當地幫派勾結,排外得很;海盜更是家常便飯,尤其是馬六甲海峽一帶,黑吃黑是常事;加上各國政府的盤查,沒點門路和實力,根本玩不轉。
沈言的優勢在於“人”。
他派去的人,都是從內地來的硬漢子,敢打敢拼,還懂規矩;他在香港的人脈,能幫他弄到各國的通行證和報關檔案(真假摻半);最重要的是,他手裡有“硬通貨”——軍火。
說起軍火生意,連沈言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起初,他只是幫國內運機器、藥品,從沒碰過軍火。國內對軍火管控極嚴,就算是淘汰的舊槍,也絕不會輕易外流。
直到半年前,老周從內地捎來一封密信。
寫信的是陳先生背後的人,語氣懇切,說邊境急需一批衝鋒槍和子彈,用於“特殊任務”,願意用黃金或糧食交換,還說這是“為國為民”的大事。
沈言猶豫了很久。
軍火生意,風險太大,一旦暴露,別說在香港待不下去,恐怕連命都保不住。但他也知道,國內當時的處境艱難,真要是“特殊任務”,必然關係重大。
最終,他還是答應了。
第一次交易,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地點是粵港邊境的一處隱蔽海灣。沈言親自帶隊,帶了二十支56沖和五千發子彈,換來的是十噸大米和兩根金條。
交接的人穿著軍裝,眼神警惕,驗槍時的專業程度,讓沈言知道他們不是普通的“買家”。
“沈先生,多謝。”領頭的軍官握了握他的手,力道很大,“這些東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沈言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看著對方的船消失在夜色中,他心裡五味雜陳。
他不知道這些槍會用在甚麼地方,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可能“利國利民”的事。這種感覺,比賺多少錢都踏實。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國內要的軍火越來越多,從56衝到迫擊炮,甚至有一次點名要幾挺重機槍。沈言透過東南亞的渠道,從一些戰亂國家的軍火販子手裡收購,再運回去。
交換的物資也越來越豐富——除了黃金、大米,還有鎢砂、稀土這些國內急需的戰略物資,沈言再把這些東西賣到香港的洋行,又是一筆不小的利潤。
“沈爺,內地的電報。”王鐵柱拿著一張紙條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說咱們上次運回去的那批機器,剛好趕上國營廠擴建,點名要給咱們加錢!還說,想要一批橡膠,越多越好。”
沈言接過電報,上面是用暗號寫的幾行字,翻譯成白話,和王鐵柱說的差不多。他笑了笑:“橡膠好辦,讓老周在曼谷多收點,質量要好。”
“還有,”王鐵柱壓低聲音,“電報裡說,那邊有批‘舊傢伙’要處理,問咱們要不要。”
“舊傢伙?”沈言挑眉,知道這是暗語,指的是軍火。
“說是一批淘汰的步槍,還有幾門迫擊炮,成色還不錯。”王鐵柱眼裡閃過一絲緊張,“問咱們能不能用糧食換,越多越好。”
沈言沉吟片刻。
步槍和迫擊炮,在東南亞很搶手。當地的幫派、軍閥,都願意花高價買這些東西。用糧食換軍火,再把軍火賣到東南亞,利潤能翻好幾倍。
“告訴他們,要!”沈言拍板,“讓他們把清單列出來,我讓老周從暹羅多運點大米回去。”
“是!”王鐵柱應聲而去,腳步都輕快了不少。
看著王鐵柱的背影,沈言走到倉庫的角落,掀開一塊帆布,露出下面堆積如山的麻袋——裡面裝的都是從東南亞運來的大米,雪白飽滿,散發著淡淡的米香。
這些大米,一部分運到國內,一部分供給香港的酒樓和米鋪。西貢最大的幾家酒樓,現在都是他的固定客戶,就認他這的大米,說口感比本地的好。
“沈警長,又在看你的寶貝糧食啊?”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沈言回頭,看到雷洛的助手黃先生走了進來,依舊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手裡提著一個精緻的禮盒。
“黃先生,稀客。”沈言示意他坐下,“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呂探長聽說沈警長的生意做到了東南亞,特意讓我來道賀。”黃先生開啟禮盒,裡面是一瓶陳年的威士忌,“這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呂探長太客氣了。”沈言沒接禮盒,只是笑了笑,“我也就是小打小鬧,比不得呂探長手眼通天。”
“沈警長太謙虛了。”黃先生話鋒一轉,“說起來,呂探長最近也想做點‘南洋生意’,比如橡膠、錫礦之類的,不知道沈警長有沒有興趣合作?”
沈言心裡瞭然。雷洛這是聞到血腥味了,想分一杯羹。
“呂探長看得起,是我的榮幸。”沈言不卑不亢,“不過東南亞的生意不好做,風險大,利潤薄,怕是要讓呂探長失望了。”
黃先生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沈警長這是不給呂探長面子?”
“不敢。”沈言看著他,“我可以幫呂探長牽線,介紹當地的華人商會,但具體怎麼做,還得呂探長自己拿主意。我這點薄面,怕是鎮不住那邊的場子。”
他知道雷洛的手段,要是讓他摻和進來,用不了多久,自己的航線就得被他吞掉。與其到時候翻臉,不如一開始就劃清界限。
黃先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沈警長果然是個明白人。行,我會把你的意思轉告呂探長。”
他沒再提合作的事,喝了杯茶就告辭了。
看著黃先生離開的背影,沈言知道,這事沒那麼容易結束。雷洛不會善罷甘休,以後的麻煩,怕是少不了。
但他不怕。
他的船隊,已經有十艘船了,一半在香港和內地之間跑,一半在東南亞闖蕩;他的人,越來越多,光是同鄉會的武裝,就有一百多人,個個能打槍,熟悉水性;他的門路,也越來越廣,從香港的洋行,到內地的國營廠,再到東南亞的華人商會,都有他的人。
就算雷洛想動他,也得掂量掂量。
半個月後,老周的“海鯊號”回來了。
船剛靠岸,沈言就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米香。甲板上堆滿了麻袋,上面印著“暹羅大米”的字樣,足有五十噸。
“沈爺,這次發財了!”老周跳下船,滿臉興奮,“曼谷的華人商會很夠意思,不僅幫咱們收了大米,還介紹了個生意——當地的一個軍閥,想要一批軍火,願意用橡膠和錫礦換!”
他遞過來一張清單,上面列著需要的軍火:五十支56衝,十挺輕機槍,還有兩門迫擊炮。
“對方很有誠意,先付了一半的定金,是二十噸橡膠。”老周指著船艙,“都在下面呢。”
沈言看著清單,眼神閃爍。
軍閥?這比和國內交易風險更大,但利潤也更高。而且,和軍閥搭上關係,以後在東南亞的生意,會好做很多。
“那個軍閥,靠得住嗎?”沈言問道。
“是個華裔軍閥,姓吳,在曼谷周邊有點勢力,和當地華人商會關係不錯。”老周解釋道,“聽商會的人說,他正在和其他軍閥打仗,急需軍火,只要咱們能供貨,價格好商量。”
沈言沉吟片刻,做出決定:“答應他。但要先驗貨,再交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絕不賒賬。”
“明白!”老周興奮地應道。
接下來的日子,倉庫裡更忙了。
趙老闆帶著技術員,加班加點檢修從東南亞運來的舊機器;張班長帶著人,清點剛到的大米和橡膠,一部分發往香港的酒樓,一部分準備裝船運往內地;王鐵柱則忙著和國內聯絡,確認下一批軍火的交接時間和地點。
沈言自己也沒閒著,一邊處理警署的公務,一邊協調各方,確保每一筆生意都不出差錯。
他偶爾會站在倉庫的屋頂,看著碼頭上穿梭的船隻,看著同鄉會的漢子們忙碌的身影,看著遠處海面上緩緩駛過的“海鯊號”,心裡有種說不出的踏實。
從一個只想安穩修煉的人,到如今掌控著一條橫跨港澳、連線內地與東南亞的走私航線,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一切,似乎都是被逼出來的。
為了活下去,為了手下的弟兄們活下去,為了那些背井離鄉的同鄉能有個依靠,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二手生意,看似不起眼,卻連線著國內的需求和海外的資源;軍火交易,雖然危險,卻能換來國內急需的物資,也能為自己在東南亞開啟門路;糧食貿易,更是利人利己,既填飽了香港人的肚子,也幫國內緩解了糧荒。
這或許不是一條光明正大的路,卻在這特殊的年代裡,走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生存之道。
“沈爺,晚飯好了,燉了肉,還有從暹羅帶回來的水果。”張班長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沈言從屋頂跳下來,穩穩落地,玉骨的韌性讓他落地時悄無聲息。
飯桌上,大家都在興奮地談論著去東南亞的經歷。誰在曼谷街頭看到了大象,誰和當地華人商會的會長喝了酒,誰在船上和海盜交了火……一個個說得眉飛色舞。
沈言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這些漢子,跟著他漂洋過海,出生入死,圖的不是甚麼大富大貴,只是一份安穩的生活,一份被人尊重的尊嚴。而他,能給他們的,就是這些。
“來,敬沈爺!”老周端起酒碗,大聲道,“祝咱們的船隊,走遍四海!”
“走遍四海!”大家齊聲喊道,聲音洪亮,震得棚屋的屋頂都在響。
酒液入喉,帶著一股烈勁,卻暖到了心裡。沈言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的憧憬和信任,忽然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雖然重,卻也值得。
金血在體內奔騰,帶著一股開拓疆土的豪情;玉骨支撐著他的身軀,讓他在這條充滿荊棘的路上,走得更穩,更遠。
挺好。
他想。
二手生意也好,軍火交易也罷,往東南亞開拓也好,都是為了更好地活下去,為了身邊的人能活得更好。只要初心不變,路再難走,也總有走到頭的一天。
窗外的月光,灑在倉庫的麻袋上,泛著柔和的光。遠處的海面上,又一艘船啟航了,船頭的燈像一顆啟明星,照亮了通往遠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