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把最後一根木柴塞進灶膛,火星“噼啪”濺起,映得他眼底一片跳動的紅。鍋裡燉著的肉湯咕嘟作響,濃郁的香氣順著鍋蓋的縫隙往外鑽,小黑蹲在灶前的腳墊上,尾巴尖隨著湯沸的節奏輕輕晃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呼嚕聲——這是它一天裡最期待的時刻。
可沈言的心思卻不在這鍋肉上。
他剛從後窗看到衚衕口閃過兩個身影,穿著褪色的軍大衣,腰間鼓鼓囊囊的,走路時帶著股生人勿近的狠勁。其中一個人的手揣在兜裡,指節分明,顯然是握著甚麼硬傢伙。這種景象,最近在四九城越來越常見了。
“槍這東西,真是催命符。”他低聲罵了句,把灶門掩上,轉身走到院裡,藉著葡萄架的陰影,精神力悄無聲息地鋪展開。
百米外的衚衕口,那兩個身影正靠在牆上抽菸,軍大衣的下襬被風吹起,露出裡面彆著的短槍槍套,是制式的,磨得發亮——不是聯防隊員的配槍,倒像是從部隊裡流出來的。他們低聲說著甚麼,語氣急躁,時不時往衚衕裡張望,眼神裡的警惕像淬了毒的針。
沈言的精神力微微一縮,像被燙到似的收了回來。
他不怕拳頭,不怕刀子。練了這麼久的太極和虎豹雷音,尋常三五個人近不了他的身,就算是傻柱那樣的壯漢,他也能輕鬆放倒。可面對槍,他心裡沒底。
前陣子去南城黑市,親眼見過有人因為搶一塊手錶動了槍。“砰”的一聲,像炸雷似的,剛才還在討價還價的漢子,轉眼就倒在血泊裡,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窩頭。開槍的人揣著槍,在人群的尖叫裡揚長而去,沒人敢攔,連聯防隊員來了,也只是遠遠地拉個警戒線,連句狠話都不敢說。
那槍聲,像根釘子,扎進了沈言的心裡。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這點功夫在熱兵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太極的“以柔克剛”,虎豹雷音的“內勁外放”,在子彈面前,連花架子都算不上。就像李教授說的:“拳腳再硬,硬不過鐵疙瘩。”
從那以後,他更“宅”了。
以前還會隔三差五去95號院串串門,現在除非必要,能不去就不去;以前喜歡在傍晚去護城河散步,現在天一擦黑就關緊院門;甚至連去糧站換糧,都特意挑在人最多的晌午,手裡攥著糧本,像攥著護身符,生怕哪個角落突然鑽出個帶槍的。
他不是膽小,是真的惜命。
穿越過來這些年,他好不容易靠著空間站穩腳跟,有了小院,有了小黑,有了能安穩吃飯睡覺的日子,實在不想因為一時的意氣,把小命丟在這亂世裡。他見過太多因為“不怕死”而送命的人——黑市上為了半袋糧食動刀子的,工廠裡因為口角就糾集人打群架的,甚至有街坊因為多說了句閒話,被當成“壞分子”抓走,再也沒回來。
“活著,比啥都強。”這是他從那些消失的人身上學到的最實在的道理。
所以他把空間裡的寶貝藏得更深,把自己的功夫收得更緊。
有人在衚衕裡吵架,他從不出面勸;看到有人偷偷摸摸做交易,他假裝沒看見;上次張嬸家的小孫子被外面來的野孩子欺負,他也只是把孩子拉到身後,低聲說了句“回家吧”,任憑那野孩子在背後罵罵咧咧,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張嬸覺得他“變慫了”,背地裡跟李教授唸叨:“小沈以前不是這樣的,挺仗義的,現在咋跟個悶葫蘆似的?”
李教授只是笑:“這才是聰明。這年頭,悶葫蘆才能掛得久。”
沈言聽到了,卻沒解釋。有些事,不必說,說了也沒用。張嬸沒見過人倒在血泊裡的樣子,沒聽過子彈呼嘯而過的聲音,她眼裡的“慫”,是他眼裡的“安穩”。
這天夜裡,他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小黑炸著毛弓起背,對著院門低吼,喉嚨裡發出威脅的“嗚嗚”聲。沈言披上衣服,走到門後,精神力瞬間探出去——門外站著的是95號院的小馬,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手裡攥著個布包,抖得像篩糠。
“沈……沈哥,開門,求你了!”小馬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實在沒地方去了!”
沈言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門閂。小馬像被狼追著似的撲進來,反手就把門閂插上,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眼神裡的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咋了?”沈言壓低聲音問。
“我……我剛才在黑市,看到有人搶東西,動了槍……”小馬的聲音發顫,“我嚇得跑出來,好像……好像被他們盯上了,一路跟著我到了衚衕口……”
沈言的精神力立刻鋪展開——衚衕口的陰影裡,果然蹲著兩個黑影,手裡端著槍,槍口對著小院的方向,正是白天看到的那兩個軍大衣!
他的心猛地一沉,拉著小馬躲到葡萄架下,低聲說:“別出聲。”
小黑也感覺到了危險,緊緊貼著沈言的腿,毛髮倒豎,卻懂事地沒再叫。院子裡只剩下風吹過葡萄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警笛聲,忽遠忽近,像懸在頭頂的劍。
那兩個黑影在衚衕口蹲了約莫一刻鐘,大概是沒看到小馬出來,也怕警笛聲引來麻煩,罵罵咧咧地撤走了。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沈言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小馬癱坐在地上,從布包裡掏出個小鐵盒,開啟一看,裡面是幾塊銀元。“這是……這是我攢了半年,想給我媳婦治病的……”他的眼淚掉了下來,“我真不知道會遇上這事兒……”
沈言沒說話,從屋裡端了杯熱水給他。
他知道,小馬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這亂世裡,誰手裡有點東西,都像抱著塊燒紅的烙鐵,既想靠它活命,又怕被它燒死。銀元是好東西,能換糧食,能換藥,可在槍面前,連塊石頭都不如。
“天亮了你再走,從後窗跳出去,繞著路回95號院。”沈言拍了拍小馬的肩膀,“跟院裡別說來過我這兒。”
小馬點點頭,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捧著水杯的手還在抖。
沈言走到院門口,看著外面黑漆漆的衚衕,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忽然很想念剛穿越時的日子,那時候雖然窮,雖然冷,可至少不用整天提心吊膽,怕哪句話說錯了,怕哪個眼神不對了,更怕突然響起的槍聲。
可他知道,想這些沒用。
他能做的,只有更小心,更低調,把自己藏在這小院裡,藏在東城的煙火氣裡,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等風平浪靜了,再慢慢發芽。
第二天一早,小馬從後窗離開了。沈言把他坐過的地方用清水擦了三遍,又把小黑抱起來,檢查它的爪子有沒有沾上泥土——他不想留下任何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才走到廚房,把昨晚燉的肉湯熱了熱,給自己盛了一碗,又給小黑倒了點。肉香依舊濃郁,可吃在嘴裡,卻沒了往日的滋味。
衚衕裡傳來掃地的聲音,是張嬸在打掃門前的落葉。她看到沈言,笑著打招呼:“小沈,起這麼早?燉肉呢?真香!”
“嗯,給貓燉的。”沈言笑了笑,把碗裡的肉挑了幾塊給小黑。
他知道,這樣的日子還得繼續。或許還會有槍聲,還會有危險,還會有不得不藏起來的恐懼。但只要院門還關著,灶上還有熱飯,小黑還在腳邊打呼嚕,他就有理由好好活著,小心翼翼地,惜命地,活著。
畢竟,在這槍影晃動的年月裡,能安安穩穩吃口熱飯,就是最大的福氣了。
沈言喝了口肉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驅散了些心裡的寒意。小黑舔著碗裡的肉,發出滿足的聲音,陽光透過葡萄架照進來,在它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個溫暖的小太陽。
挺好。
至少,現在是安全的。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