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天痕的剎那，沈言只覺得渾身的“念”都被揉碎了重拼。
沒有想象中的霞光萬道，也沒有仙樂飄飄，只有一股無處不在的“道之洪流”，帶著碾壓一切的力量沖刷著他的意念。他原本凝聚的赤金色流光被衝得七零八落，像團被揉皺的紙，連維持最基本的形態都難。
“這就是……飛昇？”沈言的意念在洪流中翻滾，忍不住想罵娘。
他守了萬域十萬年，道衡之力早已與星河同輝，原以為飛昇不過是水到渠成的事，頂多像從九州到萬域那樣，換個地方繼續“挺好”。可眼前這架勢，哪是甚麼“新天地”，分明是把他這團“舊念”扔進了磨盤，要從頭碾一遍。
道之洪流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無數純粹的“規則碎片”——有的像《九轉玄功》的總綱，卻比他寫的複雜千萬倍；有的像地脈樹的生長紋路，卻扭曲成了看不懂的螺旋；還有的，竟帶著一絲熟悉的、屬於萬域的“共生”氣息，卻被其他規則撕扯得支離破碎。
“搞甚麼……”沈言的意念被一塊菱形的規則碎片撞中，頓時覺得像被星衍界的星軌碾過，疼得他差點散了架。他這才明白，所謂“飛昇”，哪是甚麼榮耀，根本是脫層皮的苦差事——把你在凡界的道基打碎，逼著你在更高維度的規則裡，重新拼出一條活路。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萬年，洪流的力道終於弱了些。沈言的意念勉強凝聚成一團模糊的光，跌跌撞撞地落在一片灰濛濛的“道之平原”上。
平原上光禿禿的，連草都沒有一根，只有遠處立著些奇形怪狀的“道標”——有的是懸浮的齒輪，有的是燃燒的書卷，有的是不斷碎裂又重組的鏡子，每個道標周圍都縈繞著不同的規則氣息。
“這地方……比混沌還荒涼。”沈言的意念在地上滾了滾，好不容易穩住身形。他試著調動道衡之力，卻發現體內空空如也，只剩下一點最本源的“守拙”之意，像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勉強沒被洪流衝爛。
“喲，來了個新的？”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沈言抬頭，看見不遠處的齒輪道標旁，坐著一團黑霧。黑霧裡偶爾閃過幾點星光，說話時帶著金屬摩擦的雜音，聽著就牙磣。
“你也是……飛昇上來的？”沈言問道，意念波動裡帶著警惕。
黑霧嗤笑一聲：“不然呢？在這‘碎道平原’待了三萬年，就等來你這麼個活物。看你這模樣，是從低維星河界域爬上來的吧？”
沈言沒接話。他能感覺到，這黑霧的規則氣息比他強太多，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沓”，像個看透了世事的老油條。
“別緊張，”黑霧飄過來，繞著他轉了圈，“在這裡，沒誰有空打打殺殺。能爬過天痕的，哪個不是被規則碾得半殘？保住小命都難，哪還有力氣搶地盤。”
它指了指遠處的鏡子道標：“看見沒？那傢伙是從‘符文大世界’飛昇的，當年在凡界號稱‘一念刻萬符’，結果過天痕時被規則啃掉了七成道基，現在連塊鏡子都拼不圓。”
沈言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那鏡子道標上的碎片正在咔咔作響，卻怎麼也拼不成完整的鏡面，透著一股氣急敗壞的勁兒。
“那你呢？”沈言問。
“我？”黑霧嘆了口氣，“當年在‘炎獄界’，也是跺跺腳就能燒穿一個星域的主兒。結果呢？飛昇時被道之洪流裡的‘寂滅規則’纏上，一身火道沒了不說，還得天天被這破齒輪磨著，稍不注意就被絞成煙。”
它頓了頓，語氣裡多了點幸災樂禍：“不過跟你比，我算好的。你小子身上帶著‘共生’的氣息吧？這種規則在低維吃香，到了這兒就是活靶子——碎道平原的‘噬道蟲’最愛啃這個，等會兒天黑了你就知道了。”
沈言心裡一沉。他那點僅存的“守拙”之意，本就紮根於萬域的“共生”，要是真有甚麼“噬道蟲”，他這點家底怕是撐不過一夜。
果然，沒過多久，平原上的光線開始變暗，那些道標發出的光芒也隨之減弱。遠處傳來“沙沙”的聲響，像是無數蟲子在爬動。
“來了。”黑霧趕緊縮回齒輪道標後面，只露出一點邊角，“記住，千萬別用你的共生意抗，越抗啃得越兇！”
沈言緊張地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只見無數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蟲子，正從平原的裂縫裡爬出來，它們沒有嘴，卻能直接吞噬規則氣息，所過之處，連空氣裡的道之碎片都被吸得一乾二淨。
幾隻噬道蟲聞到了沈言身上的氣息，立刻調轉方向，朝著他爬來。
沈言下意識想調動道衡之力，卻想起自己早已成了“窮光蛋”。眼看蟲子越來越近，他忽然想起萬域的地脈樹——當年面對混沌之氣，地脈樹從不是硬抗，而是把根扎得更深，順著混沌的縫隙汲取養分。
“試試……”沈言的意念一動，將那點“守拙”之意往下沉，像顆種子似的鑽進平原的土層裡。他沒有抵抗噬道蟲的吞噬，反而順著它們的氣息，把自己的“共生意”拆成無數細小的絲，像地脈根鬚那樣，纏繞住噬道蟲沒來得及消化的規則碎片。
噬道蟲爬到沈言剛才的位置，只聞到一點殘留的氣息，沒找到“大塊”的共生意，不滿地嗡嗡叫了幾聲，轉身爬向別處。
躲在齒輪後的黑霧看得目瞪口呆：“你……你這是跟誰學的？用共生意釣規則碎片？這操作我三萬年都沒見過！”
沈言的意念在土裡鬆了口氣，剛才那一下純屬賭命，沒想到真成了。他順著那些細絲，慢慢吸收著噬道蟲留下的規則碎片，雖然駁雜，卻讓他那點“守拙”之意，終於多了一絲生氣。
“以前……種過樹。”沈言的意念傳來，帶著點劫後餘生的慶幸。
黑霧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有點意思。低維來的果然野路子多。我叫‘燼’，以後有難處，可以喊我一聲。”
“沈言。”
接下來的日子，沈言就在這碎道平原紮下了根。他不像其他飛昇者那樣，執著於修復原來的道基，而是學著地脈樹的法子，把自己的“守拙”之意拆成無數根鬚，在土層裡慢慢延伸，遇到能吸收的規則碎片就啃一點，遇到啃不動的就繞開，活得像株在石縫裡求生的野草。
燼偶爾會過來跟他搭話，告訴他哪些道標周圍的規則碎片能碰，哪些碰了會被碾成渣。沈言也不白聽，會把自己從噬道蟲那裡“釣”來的、適合火焰規則的碎片，悄悄送到齒輪道標旁。
“你小子，倒是會做人。”燼收了碎片，語氣緩和了不少，“說真的，你這性子，在低維肯定活得挺滋潤吧？”
沈言想起萬域的靈米田，想起吾鄉的煙火氣，意念波動裡泛起一絲暖意：“還行，大家都挺好的。”
“挺好？”燼愣了一下，隨即嗤笑，“等你在這兒待久了就知道，‘挺好’這兩個字，在碎道平原就是笑話。這裡的規則天天打架，今天能吸收的碎片，明天可能就變成催命符，哪有甚麼‘挺好’。”
沈言沒反駁。他知道燼說的是實話，可他那點從萬域帶來的“舊念”裡，總覺得日子再難，也該有點盼頭。就像當年在九州，地脈樹差點被混沌之氣淹死，不也熬過來了？
這天，平原上突然颳起了“道之風暴”。比天痕處更狂暴的規則洪流席捲而來，不少道標都被掀翻，連燼藏身的齒輪都被吹得搖搖欲墜。
“糟了！是‘規則潮汐’！”燼的聲音帶著驚慌，“這次的力量太猛，我這齒輪扛不住了！”
沈言的根鬚在風暴中被扯斷了大半，疼得他差點散了架。他看著被風暴卷得快要散架的齒輪道標，忽然想起木生加固鎮界柱的樣子——不是硬頂，而是用無數根鬚纏繞，把力量分散到大地深處。
“燼！把你的火焰規則借我一絲！”沈言喊道。
燼雖然不解，卻還是照做了。一絲微弱的火焰規則順著沈言的根鬚傳來，與他的共生意纏繞在一起，瞬間化作無數帶著火星的藤蔓，像當年木生的鎮界柱根系那樣，死死纏住了搖搖欲墜的齒輪道標，同時將根鬚扎得更深，把風暴的力量匯入平原土層。
風暴持續了三天三夜。當風停時，碎道平原上一片狼藉，好幾座道標都消失了，只有齒輪道標在藤蔓的纏繞下，雖然佈滿裂痕，卻依舊立在那裡。
燼的黑霧從齒輪後飄出來，看著那些帶著火星的藤蔓，久久沒說話。
“這樣……能撐得久點。”沈言的意念有些虛弱，剛才那一下幾乎抽乾了他積攢的所有規則碎片。
燼忽然嘆了口氣：“你這‘挺好’的性子，倒是比我的火焰規則結實。”它飄到藤蔓旁，將自己積攢的火焰碎片注入其中，“給你的藤蔓加點火，下次風暴來，說不定能燒退那些規則碎片。”
帶著火星的藤蔓瞬間亮了起來，在灰濛濛的平原上，竟透出一絲溫暖的光。
遠處，那面總也拼不圓的鏡子道標，碎片忽然微微動了動，朝著藤蔓的方向轉了半寸。
沈言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這飛昇後的日子，好像也沒那麼難熬。
雖然累得像條狗，雖然每天都要跟規則碎片、噬道蟲、道之風暴打架，雖然再也聞不到靈米的香氣，可他這團從萬域來的“舊念”，還是在這新天地上，用自己的法子紮下了根。
就像他當年沒想到自己能種下地脈樹，沒想到能守萬域十萬年，他也真的沒想到，自己居然能在這鬼地方，用種過樹的法子，活下來。
“或許……也還行。”沈言的意念在藤蔓上舒展了一下，感受著那絲來自燼的火焰暖意，還有遠處鏡子道標傳來的、微弱的回應。
碎道平原的風又起了，帶著新的規則碎片，吹過帶著火星的藤蔓，吹過立了三萬年的齒輪道標，吹過那團剛剛在新天地裡找到點活法的、來自萬域的赤金色意念。
沈言忽然覺得，飛昇這破事雖然累得要死，可既然上來了，那就先活著看看吧。
說不定，日子過著過著，也就……挺好了。
這個念頭升起時，他紮根在土層裡的根鬚，悄悄長出了一點新的嫩芽，帶著萬域的氣息，也帶著這新天地的、頑強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