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一過,黃土坡像是被春雷叫醒了。凍了一冬的土地酥軟下來,踩上去能陷下半隻腳,空氣裡瀰漫著融雪和新土混合的清新氣息。沈言扛著鋤頭,沿著田埂慢慢走,眼睛像雷達一樣掃過地裡的每一寸土——地脈草的嫩芽已經頂破了地皮,星星點點的綠,像是撒在黃綢子上的翡翠。
“沈知青,早啊!”二柱趕著牛從對面過來,牛背上馱著犁,鐵犁刃在朝陽下閃著光,“今兒個開始耕地了,你看這土,暄得很!”
沈言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裡搓了搓。土粒細膩,裡面還纏著幾根細小的草根,是地脈草的鬚根。“是比去年強多了,”他笑著說,“今年的種子撒下去,保準出芽快。”
“借你吉言!”二柱咧著嘴笑,甩了甩鞭子,牛蹄子踏在地上,發出“噗嗤噗嗤”的聲響,“隊長說了,今年要多種兩畝穀子,用新井的水澆,再施上你說的‘綠肥’,肯定能豐收!”
二柱說的“綠肥”,就是地脈草和固氮藤的枯枝。去年冬天,沈言讓大夥把枯黃的草割下來,堆在地裡漚著,開春翻進土裡當肥料。一開始還有人不樂意——這野草能當肥?還不如攢點牛糞實在。可架不住沈言說得多,又有去年的好收成打底,也就半信半疑地照做了。
如今看著暄軟的土地,再想想去年那些長得格外好的玉米,大夥心裡漸漸有了數——沈知青說的,八成錯不了。
沈言沒跟著去耕地,他有更重要的事——去溝壑裡看看那些果樹。一冬的風雪過後,不少枝條被壓斷了,得趕緊修剪一下。他扛著修枝剪,踩著泥濘往溝裡走,越往裡走,空氣越溼潤,連風都帶著點暖意。
走到去年栽樹的地方,沈言眼睛一亮——大部分果樹都抽出了新枝,嫩芽裹著層絨毛,綠中帶紅,看著就精神。有幾棵梨樹甚至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白色的,像撒在枝頭的星星。
“活了,真活了!”沈言心裡一陣激動,趕緊拿出修枝剪,小心翼翼地剪掉斷枝和病枝。剪刀碰到枝條,能感覺到裡面流動的生機,那是樹木在積蓄力量,準備開花結果。
正忙得滿頭大汗,聽見溝口傳來說話聲,是春杏帶著幾個婦女,挎著籃子往這邊走。“沈知青,我們來給果樹澆水!”春杏遠遠地喊,籃子裡裝著瓢和水桶。
“正好,我剛剪完枝。”沈言直起身,笑著說,“澆的時候慢點,別把嫩芽沖掉了。”
婦女們手腳麻利,很快就把水桶裝滿井水,小心地往樹根周圍澆。春杏蹲在一棵梨樹下,看著枝頭的花苞,驚訝地說:“沈知青,這樹要開花了?”
“嗯,估計過陣子就能開了。”沈言點點頭,“等結了小果子,還得疏果,不然結太多,樹扛不住。”
“疏果?”一個婦女沒聽懂,“好不容易結的果子,為啥要摘掉?”
“就像人吃飯,”沈言解釋道,“一頓吃太多會撐著,樹也一樣,果子太多,養分不夠,最後個個長不大。不如摘掉些,剩下的能長得又大又甜。”
大夥聽得連連點頭,覺得這道理簡單又實在。春杏一邊澆水一邊說:“等果子熟了,俺給你做蘋果醬,抹饅頭吃,可甜了!”
沈言心裡暖暖的,應道:“好啊,到時候我多蒸點白麵饅頭。”
日子就在這春耕、澆水、修剪的忙碌中一天天過去。地脈草長得飛快,很快就鋪滿了田埂和荒坡,連風裡都帶著股草木的清香;固氮藤順著果樹的枝幹攀爬,開出一串串細碎的白花,引來不少蜜蜂;地裡的穀子、玉米、土豆都冒出了綠苗,長得整整齊齊,像鋪了層綠毯子。
最讓大夥高興的是,今年的蟲害少了很多。往年一到春末,地裡就爬滿了蚜蟲和地老虎,得用農藥才能殺死,可農藥金貴,還傷地。今年不知道咋回事,蟲子明顯少了,偶爾有幾隻,也很快被鳥兒啄走了。
“是那些草引來的鳥吧?”二柱蹲在地頭,看著樹上蹦躂的麻雀,“往年哪有這麼多鳥?”
沈言心裡清楚,是地脈草和固氮藤吸引了益蟲,益蟲又引來鳥類,形成了小小的生態迴圈。他沒說破,只是笑著說:“鳥兒多了好,幫咱除蟲,還不用花錢。”
隨著地裡的莊稼越長越好,村裡的炊煙也變得稠密起來。以前家家戶戶燒火,只求能把飯做熟,現在糧食多了,心思也活泛起來——春杏娘用新收的小米做了小米糕,黃澄澄的,撒上點糖精,甜得能粘住牙;二柱媳婦把土豆切成絲,用豬油炒了,香得能飄半個村;沈言則在伙房裡琢磨著做新花樣,用玉米麵摻點地脈草嫩葉做窩頭,吃著帶著點清香味。
這天傍晚,沈言剛從地裡回來,就看見隊長在他家窯洞門口轉悠,手裡還攥著張紙,一臉喜氣。“沈知青,好訊息!”隊長把紙往他手裡一塞,“縣裡來通知了,說咱村的土壤改良做得好,要評咱當‘農業先進村’,還給撥了十袋化肥!”
沈言接過通知,上面蓋著縣裡的紅章,寫著獎勵化肥十袋,還有一面錦旗。他笑著說:“這是大夥一起幹出來的,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你是領頭的!”隊長拍著他的肩膀,“沒有你撒的那些草籽,沒有你打的井,哪有今天?走,去隊部,今晚殺只雞,咱慶祝慶祝!”
隊部裡,煤油燈亮得像白天。隊長讓媳婦把雞燉了,又讓婦女們拿了些新蒸的饅頭和炒土豆,擺了滿滿一桌子。打井隊的漢子們都來了,還有李叔、春杏娘這些老人,圍著桌子坐得滿滿當當。
“來,敬沈知青一杯!”隊長端著粗瓷碗,裡面是自釀的紅薯酒,“多虧了沈知青,咱村才能有今天!我先乾為敬!”
大夥紛紛端起碗,一飲而盡。酒有點烈,辣得人直咂嘴,可心裡卻熱烘烘的。
“沈知青,你說咱這地,以後能趕上平原的好地不?”二柱喝了口酒,紅著臉問。
沈言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遠處的黃土坡在夜色中像沉睡的巨龍。“能。”他語氣肯定,“只要咱接著種那些草,接著種樹,好好侍弄地,總有一天,咱這黃土坡也能長出金疙瘩。”
“對!能!”大夥齊聲應和,聲音裡充滿了信心。
那天晚上,大夥喝到很晚,說的都是莊稼、土地、來年的收成。沈言沒喝多少酒,只是聽著,偶爾插句話。他看著這些樸實的鄉親,看著他們眼裡的光,突然覺得,自己穿越這麼多世界,或許就是為了來到這裡,做這些實實在在的事。
魔法世界的輝煌很耀眼,順天軍的征戰很壯烈,但都沒有此刻的煙火氣來得踏實。
第二天一早,沈言照舊去地裡轉悠。路過春杏家的菜園,看見春杏正在摘菜,菜畦裡的菠菜綠油油的,長得比去年肥嫩多了。“沈知青,來嚐嚐新摘的菠菜?”春杏笑著遞過來一把。
沈言接過菠菜,葉片上還帶著露水,看著就新鮮。“中午做菠菜蛋花湯吧,”他說,“我那還有幾個雞蛋。”
“好啊!”春杏眼睛一亮,“俺再拿兩個新蒸的玉米餅子,咱一起吃。”
陽光暖洋洋地照在黃土坡上,地脈草的葉片上滾動著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遠處的田地裡,已經有人開始幹活了,吆喝聲、牛叫聲、鋤頭碰撞土地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充滿生機的歌。
沈言知道,土地的改良還很長,黃土坡的改變也才剛剛開始。但他不急,鄉親們也不急。他們有的是耐心,像侍弄孩子一樣侍弄著土地,等著它慢慢變好。
就像地裡的莊稼,春種秋收,順應時節,自然會有好收成。
他提著菠菜,往窯洞走去,腳步輕快。灶臺上的水壺已經燒開了,冒著白氣,壺嘴裡“嗚嗚”地響著,像是在唱一首關於希望的歌。
日子還長,慢慢來。這黃土坡上的春天,才剛剛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