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駛進滇藏線時,路邊的風景漸漸變得壯闊起來。雪山像銀色的巨人矗立在天邊,草原上的犛牛群像散落的黑珍珠,偶爾能看到穿著藏袍的牧民揮著鞭子,歌聲在山谷裡迴盪。沈言把車停在一個埡口,剛支起遮陽棚,就聽見身後傳來“嘿”的一聲招呼。
回頭一看,三個揹著巨大登山包的年輕人正衝他笑,為首的姑娘扎著高馬尾,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一口白牙:“大爺,您這房車可太酷了!能不能借點水?我們的水喝完了。”
姑娘叫蘇晴,是個自由攝影師,另外兩個是她的朋友,一個叫大劉,一個叫小雅,三人從麗江徒步過來,打算一路走到拉薩。沈言笑著開啟房車的儲水箱,給他們裝滿了水,又遞過去幾瓶冰鎮的飲料。
“哇!還有冰飲!”小雅眼睛一亮,擰開瓶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大爺,您這日子也太滋潤了,比我們揹著包風吹日曬強多了。”
“各有各的樂子。”沈言遞給他們剛烤好的青稞餅,“你們徒步看的風景,我開房車可遇不到。”
蘇晴咬著青稞餅,指著遠處的雪山:“大爺說得對!我們昨天在山裡露營,看到了銀河,那才叫震撼呢!不過說實話,能遇到您這‘移動補給站’,簡直是救星——前面幾十公里都沒人煙,我們正愁沒水喝呢。”
大劉拿出地圖,指著上面的路線:“大爺,您往哪走?要是順路,能不能搭我們一段?到前面的小鎮就行,我們付車費!”
沈言看了看地圖,路線確實一致,便笑著點頭:“上來吧,正好路上有個伴。”
三個年輕人歡呼著把登山包扔進房車的儲物艙,擠在後面的摺疊床上,興奮地討論著接下來的行程。蘇晴拿出相機,翻給沈言看她拍的照片:有日照金山的壯麗,有牧民孩子的笑臉,還有夜晚璀璨的銀河。
“這張銀河,我拍了三個小時。”蘇晴指著一張照片,眼裡閃著光,“以前總覺得城市的燈光夠亮,來了這兒才知道,星星能亮成這樣。”
沈言看著照片,想起自己在波斯沙漠裡見過的星空,和這張照片裡的很像,卻又不同——波斯的星空帶著異域的神秘,這裡的星空卻透著一種親近,彷彿伸手就能摸到。
房車在盤山公路上行駛,蘇晴他們三個輪流坐副駕駛,給沈言當“導遊”,哪裡有觀景臺,哪裡有溪流,哪裡能看到野生動物,都記得清清楚楚。遇到漂亮的風景,沈言就停下車,蘇晴他們便跳下去拍照,快門聲此起彼伏。
“大爺,您一個人旅行多久了?”小雅好奇地問。
“快一年了。”
“厲害啊!”小雅咋舌,“我爸媽總說我瞎折騰,要是他們知道有您這樣的‘前輩’,肯定就不說我了。”
蘇晴笑著說:“大爺這才叫生活呢!不被工作捆著,不被瑣事煩著,開著房車走天下,多瀟灑。”
沈言笑了笑,沒說話。他年輕時被天下捆著,被萬民望著,何曾想過老了能有這樣的“瀟灑”?或許這就是命運的補償,讓他在歷經風雨後,能有一段只屬於自己的時光。
傍晚,房車抵達小鎮,沈言請三個年輕人吃了頓藏餐。犛牛肉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酥油茶的香氣瀰漫在小店裡。蘇晴他們聊著徒步的趣事,說有次在山裡遇到暴雨,躲在山洞裡吃了兩天壓縮餅乾;說有次被牧民請去家裡喝青稞酒,醉得差點耽誤行程。
“其實最難的不是體力,是孤獨。”大劉喝了口酒,“有時候走一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心裡發慌。所以遇到大爺您,我們才這麼高興。”
“可不是嘛,”蘇晴接話,“成年人的旅行,看似自由,其實也怕孤單。能遇到聊得來的人,搭一段路,吃頓飯,就是緣分。”
沈言舉杯和他們碰了一下:“緣分這東西,確實奇妙。”他想起自己幾世遇到的人,有的成了生死兄弟,有的成了千古對手,有的只是一面之緣,卻都在他的生命裡留下了印記。就像現在,和這三個萍水相逢的年輕人,一頓飯的功夫,竟也生出些江湖兒女的情誼。
第二天,蘇晴他們要繼續徒步,沈言則打算在小鎮多待兩天。分別時,蘇晴把一張列印出來的銀河照片送給沈言:“大爺,留個紀念,祝您一路順風!我們到了拉薩,給您發照片!”
“好。”沈言把照片夾在手機殼裡,“你們也注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
看著三個年輕人揹著登山包消失在山口,沈言心裡竟有些不捨。這現代社會的交往,來得快,去得也快,卻像山間的溪流,清澈又爽快,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在小鎮住了兩天,沈言遇到了另一隊房車旅行者——一對從上海來的夫妻,帶著一條金毛犬。男的姓周,是個退休醫生,女的姓陳,以前是老師,兩人開著一輛改裝過的房車,車裡擺滿了書和綠植,比沈言的車溫馨多了。
“老沈,來嚐嚐我泡的茶。”周大哥熱情地招呼他,“這是我從杭州帶來的龍井,用山泉水泡,味道不一樣。”
沈言端著茶杯,和他們坐在遮陽棚下聊天。周大哥說,他們退休後就買了房車,計劃用五年時間走遍全國,現在已經走了兩年,從東北到海南,從新疆到雲南,越走越覺得祖國的山河壯麗。
“以前在醫院上班,每天見的都是病人,心裡堵得慌。”周大哥嘆著氣,“出來走了兩年,看了這麼多好山好水,見了這麼多笑臉,啥煩心事都沒了。”
陳大姐笑著補充:“我們還認識了好多車友,建了個群,誰在哪遇到好營地,誰發現了好吃的,都在群裡分享。前幾天群裡有個車友車壞了,附近的車友立刻過去幫忙,比親戚還親。”
沈言聽著,心裡暖暖的。這現代社會的“江湖”,沒有刀光劍影,卻有這樣的互助和溫暖,像一張無形的網,把素不相識的人連在一起。
下午,群裡的車友們在小鎮的廣場上搞了個“房車派對”。大家把各自的拿手菜擺出來,有上海的紅燒肉,有四川的麻辣兔頭,有新疆的烤包子,沈言則貢獻了一鍋用瀾滄江魚燉的湯,引來一片稱讚。
酒過三巡,有人提議唱歌,周大哥拿出便攜音箱,一個年輕的女車友抱著吉他彈唱起來,是一首關於旅行的歌:“我要帶你去看天涯海角,看那彩虹掛在藍天上……”
大家跟著一起唱,歌聲在廣場上回蕩,引得鎮上的居民也來看熱鬧。沈言看著眼前的景象——來自天南海北的人,因為房車旅行聚在一起,沒有身份的差別,沒有利益的糾葛,只是單純地分享快樂,真好。
派對散後,沈言和周大哥夫妻坐在房車裡聊天。周大哥說:“老沈,你一個人,要是不嫌棄,跟我們搭個伴唄?我們計劃往西藏走,一路有個照應。”
沈言想了想,笑著點頭:“好啊。”
他發現,自己好像沒那麼喜歡“孤獨”了。幾世的征戰讓他習慣了獨來獨往,可這一年的旅行教會他,有人同行的路,風景似乎更美好些。
第二天一早,兩輛車組成的小隊伍出發了。沈言的車在前,周大哥的車在後,像兩隻結伴而行的候鳥。路上遇到美景就一起停下,遇到有趣的人就一起聊天,晚上則找個安全的營地紮營,周大哥做晚飯,陳大姐洗碗,沈言則負責給大家燒水泡茶,分工默契得像一家人。
路過一個湖泊時,他們遇到了蘇晴他們三個,正坐在湖邊休息,曬得更黑了,卻更精神了。看到沈言的房車,三個年輕人驚喜地跑過來:“大爺!真巧啊!”
“你們怎麼在這?”沈言笑著問。
“我們昨天搭了輛貨車到這兒,打算今天環湖徒步。”蘇晴指著湖水,“這湖太美了,我們打算多待兩天。”
周大哥笑著說:“正好我們也打算在這兒歇歇腳,晚上一起露營啊?我們帶了火鍋料!”
“好啊!”蘇晴他們立刻答應。
傍晚,湖邊升起了篝火,火鍋在房車旁咕嘟作響,金毛犬在草地上撒歡,蘇晴彈著吉他,大家一起唱歌,歌聲和笑聲被晚風吹得很遠。沈言坐在篝火旁,看著跳躍的火苗,看著身邊這些笑著、鬧著的人,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人間值得”的樣子。
不用想天下,不用想戰事,
只用珍惜眼前的煙火,
珍惜身邊的同路人。
成年人的世界,
原來可以這麼簡單,這麼快活。
房車還在繼續前行,
路還很長,
同路的人或許會變,
但這份萍水相逢的溫暖,
這份江湖路遠的欣然,
會一直留在心裡,
陪著他,
走向更遠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