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剛過,衚衕裡的柳樹抽出新綠,嫩得能掐出水來。沈言蹲在院角,手裡捏著顆剛發芽的種子,小心翼翼地埋進土裡。這是王凱旋從老家帶來的菜種,說是“咱那兒的黃瓜,結得又大又脆,種出來讓你嚐嚐鮮”。
“沈爺,您這哪是種菜,簡直是伺候祖宗呢!”王凱旋端著個搪瓷大碗從屋裡出來,碗裡是剛熬好的小米粥,冒著熱氣,“胖爺我奶奶種菜,都是往地裡一撒,澆點水就完事,哪像您這麼講究。”
沈言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身笑道:“萬物有靈,你對它上心,它才肯好好長。就像這道家說的‘天人合一’,不是說要和天地較勁,是要順著性子來。”
胡八一拿著把剪刀,正在修剪院牆邊的月季,聞言接話道:“這話在理。上次我養的那盆蘭花,總想著讓它多開花,澆了不少肥,結果差點給燒死。後來聽花農說,‘三分肥七分餓’,少折騰反而長得好。”
“還是八爺懂行!”王凱旋喝了口粥,“說白了就是別瞎操心。等這黃瓜長大了,胖爺我給你們做拍黃瓜,多擱點蒜,保管下飯。”
三人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就著晨光喝粥。小米粥熬得糯糯的,就著王凱旋他媽醃的蘿蔔乾,清清爽爽。沈言看著院角剛埋好種子的土坑,忽然想起那本《道德經補卷》裡的話——“道在螻蟻,道在稊稗”,原來真不是虛言。這顆小小的菜種,埋在土裡是“藏”,發了芽是“生”,結了果是“成”,從頭到尾,都透著個“順”字。
上午,沈言去了趟潘家園。最近市面上多了些從南方收來的舊書,據說有不少是明清時期的文人手稿。他沒抱太大期望,卻在一個不起眼的小攤上,翻到了一本《菜根譚》的批註本。
攤主是個莊稼漢打扮的中年人,見沈言對著本舊書出神,撓撓頭說:“這書是從一個老秀才家裡收的,紙都快爛了,您要是想要,給十塊錢就行。”
沈言翻開一看,裡面的批註比原文還多,字跡蒼勁,帶著股煙火氣。“心安茅屋穩,性定菜根香”這句旁邊,批著“冬日圍爐吃白菜,比山珍海味更暖”;“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旁邊,畫著個小小的灶臺,旁邊寫著“鍋開了,哪有空看花”。
他忍不住笑了,這哪是批註,分明是個老秀才把日子過進了書裡。付了錢把書揣好,轉身時撞見王凱旋,正拎著個鳥籠和人討價還價,籠裡的畫眉叫得正歡。
“沈爺!您看我淘著啥了?”王凱旋眼睛一亮,“這鳥叫得比衚衕口張大爺那隻還好聽,才花了五十塊!”
沈言湊過去看,畫眉羽毛油亮,眼神靈動,確實是只好鳥。“養鳥得有耐心,別總逗它,讓它自己清靜著。”
“放心吧!”王凱旋拍著胸脯,“胖爺我別的沒有,耐心管夠!”
兩人往回走,路過一家修鞋攤,老鞋匠正戴著老花鏡,一針一線地縫著只解放鞋。沈言看著他手上的動作,忽然想起《菜根譚》裡的批註——“一針一線,縫的是鞋,也是日子”。他停下腳步,把剛買的《菜根譚》遞給老鞋匠:“大爺,您看看這個。”
老鞋匠接過書,翻了兩頁,指著那句“鍋開了,哪有空看花”,咧嘴笑了:“這話說得在理!我老婆子做飯時,鍋一冒煙,啥詩啊畫的都忘了,眼裡就剩那口鍋。”
王凱旋在旁邊聽著,忽然說:“胖爺我算明白了,您說的修道,就是好好過日子唄?”
“差不多。”沈言點頭,“能把飯做好,把鞋縫好,把鳥養好,就是在修道了。”
回到藏珍閣,胡八一正在裱那幅《溪山行旅圖》,見兩人回來,笑著說:“剛接到Shirley楊的電話,說她下個月回國,想請咱去她家吃飯。”
“那得好好準備準備!”王凱旋來了精神,“我去買只烤鴨,再弄點醬肘子,讓她嚐嚐咱四九城的硬菜!”
“別淨想著肉。”胡八一笑道,“Shirley楊喜歡清淡的,不如讓沈爺露一手,做個清蒸魚,再炒幾個青菜。”
沈言想起院裡剛種下的菜種,笑道:“等她回來,說不定咱自己種的黃瓜就能吃上了,拍一盤,清爽。”
傍晚,夕陽把院子染成金紅色。沈言坐在石桌旁,翻開那本《菜根譚》批註本,就著餘暉往下讀。讀到“人生太閒,則別唸竊生;太忙,則真性不現”時,外面傳來王凱旋的吆喝聲:“八爺!快來幫我搭個鳥棚!”緊接著是胡八一的回應:“來了來了,你慢點,別把梯子弄倒了。”
沈言合上書,聽著院裡的動靜,嘴角泛起笑意。這不就是最好的註解嗎?不閒不忙,有事做,有人陪,真性自在其間。
他起身走到院角,看那剛埋下種子的土坑。土面上還沒甚麼動靜,可他知道,用不了多久,就會有嫩芽鑽出來,頂著露珠,迎著陽光,一點點往上長。就像他現在的日子,不用急,不用趕,順著時序,踩著煙火,慢慢過,自然有滋味。
深夜時分,萬籟俱寂,沈言沉浸在夢鄉之中。夢中的場景如同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卷展現在眼前:他獨自一人佇立在廣袤無垠的菜地上,周圍瀰漫著清新的泥土氣息和蔬菜特有的芬芳。不遠處,王凱旋正忙碌地採摘著鮮嫩欲滴的黃瓜;胡八一則手持水壺,細心地澆灌著每一株幼苗;而 Shirley 楊悠然自得地坐在田埂之上,手中捧著一本名為《菜根譚》的書籍,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容,專注地閱讀著書中充滿生活智慧與哲理的批註。微風輕輕拂過,帶來陣陣涼意,同時也吹動了葉片,發出清脆悅耳的沙沙聲,彷彿有人在輕聲呢喃著那句古老的道家名言——道法自然。
當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戶灑在房間裡的時候,沈言緩緩睜開雙眼,從美夢中甦醒過來。此時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後起身走向院子角落處。蹲下身子後,他突然注意到腳下的土地中竟悄然鑽出一個小巧玲瓏的綠色嫩芽!它宛如一顆晶瑩剔透的翡翠寶石,頭頂著一層薄薄的露珠,在黎明微弱的光芒映照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輝。
看到這一幕,沈言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因為這個小小的綠芽讓他深刻領悟到,日子如同那一粒粒看似平凡無奇的種子一般,往往會在人們毫無察覺之際,默默地破土而出、茁壯成長,並綻放出屬於它們獨特的生機與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