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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素裹天地

2025-12-21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一步一陷地往城裡走。棉鞋早被雪浸透,凍得像兩塊鐵板,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腳踝生疼,可他卻不覺得難受,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暢快。

這雪是真厚啊。

路邊的牆頭上,雪堆得像座小丘,把磚縫裡的枯草全埋了,只偶爾露出幾截焦黑的枝椏,像水墨畫裡故意點染的墨痕。衚衕口的老槐樹被壓彎了腰,粗壯的枝椏上託著蓬鬆的雪團,風一吹就晃悠,彷彿隨時會砸下來,引得路過的孩子捂著腦袋跑,笑聲驚飛了枝頭的麻雀,撲稜稜的翅膀掃落一片雪,灑在沈言的棉帽上。

“這雪下得,夠勁兒!”一個挎著菜籃子的大媽深一腳淺一腳地挪著,籃子裡的蘿蔔頂著雪,紅得透亮,“昨兒個後半夜聽著窗戶響,還以為是賊呢,早上一開門,好傢伙,門都推不開!”

沈言笑著幫她扶了把籃子,大媽這才看清他的臉,樂了:“是沈獸醫啊!大冷天進城辦事?”

“隨便轉轉,看看雪。”沈言答道。

“這雪有啥看的?凍得人直哆嗦。”大媽擺擺手,“我家那口子,非要拉著孩子去什剎海滑冰,說這雪天的冰結實,摔不著——你說他是不是老糊塗了?”嘴上抱怨著,眼裡卻透著笑意,顯然是疼孩子。

沈言望著大媽蹣跚遠去的背影,心裡暖融融的。這就是四九城的雪天,冷得鑽心,卻也熱得實在,連抱怨都帶著股煙火氣。

他往景山方向走,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聲音在寂靜的衚衕裡傳得很遠。路邊的四合院門大多關著,只有幾戶人家的門虛掩著,能看到院裡有人在掃雪,竹掃帚劃過青石板,揚起的雪沫子在晨光裡閃著光。一個梳著小辮的姑娘正踮著腳,往門框上貼剛剪好的窗花,紅通通的“福”字映著白雪,像團跳動的火苗。

“小心點,別摔著!”屋裡傳來婦人的叮囑。

“知道啦娘!”姑娘脆生生地應著,手裡的窗花卻歪了,引得院裡一陣笑。

沈言站在門口看了會兒,心裡忽然敞亮。後世的雪總帶著點灰,落地就化,積不厚,也存不久,哪像現在這樣,純粹得像揉碎的雲,鋪天蓋地地落下來,把整個世界都染成白的,連空氣都透著股清冽的甜。

到了景山腳下,往上爬的路更難走了。石階被雪凍成了冰坡,有人在上面撒了層爐灰,黑黑白白的,倒像幅抽象畫。幾個年輕人手挽著手往上拽,嘴裡喊著號子,笑聲在山谷裡迴盪。沈言扶著旁邊的欄杆,慢慢往上挪,欄杆上結著層冰,滑溜溜的,得用勁攥著才不至於摔倒。

越往上,風越大,卷著雪沫子打在臉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可他卻捨不得停下,眼裡的風景越來越開闊——四九城像被一張巨大的白毯子裹住了,衚衕裡的灰瓦頂連成一片,偶爾露出幾座紅牆的尖頂,像白錦緞上繡的花。遠處的故宮像個熟睡的巨人,黃瓦在雪光裡泛著淡淡的金,角樓的飛簷翹角頂著雪,像戴著白帽的仙人,靜靜俯瞰著這方天地。

“嚯!這景色,值了!”一個扛著畫板的年輕人正趴在雪地裡寫生,凍得鼻尖通紅,手指在畫板上哆哆嗦嗦,卻依舊笑得燦爛,“沈大哥?你也來啦!”

沈言認出是上次在鼓樓遇到的美術學院學生,笑著點頭:“你也來畫雪景?”

“那可不!”年輕人揚了揚手裡的畫,紙上已經勾勒出故宮的輪廓,“老師說,現在的雪才叫雪,厚得能埋人,白得能晃眼,再過幾十年,未必能見到了。”

沈言心裡一動。是啊,這樣的雪,是該多看幾眼。後世的冬天,雪成了稀罕物,孩子們連堆個像樣的雪人都難,哪能體會到這種一腳踩進雪窩,瞬間被鬆軟的雪裹住腳踝的快樂?

他走到萬春亭下,找了塊背風的石頭坐下,掏出懷裡的窩頭——嬸子早上給揣的,還帶著點餘溫。就著雪吃了兩口,冰涼的雪混著窩頭的麥香,竟有種說不出的清爽。遠處的鐘鼓樓在雪霧裡若隱若現,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連簷角的銅鈴都被雪裹住了,沒了聲響,倒更顯寧靜。

“這雪下得好啊,能凍死地裡的蟲子,明年準是個好收成。”一個遛鳥的老爺子湊過來,手裡的鳥籠裹著棉套,籠裡的畫眉卻依舊精神,蹦蹦跳跳地啄著食,“小夥子也是來看雪的?”

“嗯,喜歡這雪景。”沈言答道。

“喜歡就對了。”老爺子開啟鳥籠的小門,給畫眉添了點食,“咱老北京的雪,有講究。下得時候不聲不響,一夜間就把城給蓋嚴實了,乾淨!不像南方的雪,黏糊糊的,落地就成泥。”

沈言笑著點頭。他去過南方,那裡的雪確實帶著股溼意,軟趴趴的,沒這北方的雪乾脆利落,下得酣暢,積得厚實,連冷都冷得理直氣壯,帶著股凜冽的勁兒,讓人腦子清醒。

從景山下來,他往什剎海走。湖邊的雪更深,一腳踩下去,能沒到大腿根。不少人在冰上忙活,有的在鑿冰洞釣魚,冰鑹子砸在冰面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震得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有的在支冰車,木板釘的簡易冰車,底下安著兩根鐵條,孩子們坐在上面,互相推著跑,笑聲比寒風還烈。

“沈大哥,來試試?”一個孩子舉著冰車喊他,臉蛋凍得像紅蘋果。

沈言笑著擺擺手,卻站在岸邊看了很久。冰面上的人們穿著臃腫的棉襖,像一個個移動的棉花包,摔倒了就哈哈哈地笑,爬起來接著鬧,雪沾在頭髮上、眉毛上,成了白花花的,也沒人在意。這股子鮮活勁兒,比春天的花還讓人心裡敞亮。

岸邊的茶館開著門,飄出陣陣茶香和煤煙味。沈言掀開門簾進去,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眼鏡片瞬間蒙上了層霧。“來碗熱茶!”他摘下眼鏡擦著,聽見老闆在跟客人聊天。

“這場雪夠大,護城河的冰都能跑馬車了。”

“可不是嘛,昨兒個我見有人趕著驢車從冰上走,穩當著呢!”

“還是以前好,雪大,冰厚,孩子們能在冰上玩一整天。”

沈言喝著熱茶,聽著他們的話,心裡忽然明白自己為甚麼喜歡這雪了。不僅僅是因為它乾淨、厚實,更因為它帶著股生氣——在這白茫茫的世界裡,人們沒有被凍住,反而活得更熱鬧,更實在。掃雪的、滑冰的、釣魚的、聊天的,每個人都在這寒冷裡找著自己的樂子,把日子過得熱氣騰騰。

傍晚時,雪又下了起來,比早上更密,像無數的鵝毛在飛。沈言往回走,路過王府井,看到幾個外國友人正舉著相機拍照,凍得直跺腳,卻依舊對著漫天飛雪驚歎。他們大概也沒見過這樣的雪,厚得能埋住小腿,白得能映出人影,連空氣都帶著股清冽的甜。

“這才是冬天啊。”沈言心裡默唸著,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在應和他的話。

出城時,天已經黑了。城門下的哨兵換了崗,新上崗的戰士正在跺腳取暖,帽簷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像戴了頂白帽子。沈言跟他點了點頭,戰士也回了個禮,臉上凍得發紫,眼神卻亮得很。

走在鄉間的小路上,雪更深了,連田埂都分不清了,只能跟著記憶裡的方向往前走。遠處的村莊亮著零星的燈火,像黑夜裡的星星,雪地上的光反射著,把路照得不算太暗。偶爾能聽到村裡傳來的狗吠,還有誰家的收音機在唱評劇,聲音被風雪濾過,有點模糊,卻格外暖心。

快到家時,嬸子舉著燈籠來接他,燈籠的光暈在雪地上晃悠,像個跳動的小火苗。“可算回來了!凍壞了吧?”嬸子搓著他的手,把他往屋裡拉,“鍋裡燉著羊肉湯,熱乎著呢!”

屋裡的爐火正旺,羊肉湯在鍋裡咕嘟咕嘟地響,香氣混著煤煙味,把滿身的寒氣都驅散了。沈言喝著熱湯,看著窗外依舊飄著的雪,心裡一片寧靜。

他知道,這樣的大雪,這樣的冬天,是獨屬於這個年代的。它冷得徹底,卻也美得純粹,讓人心生歡喜,讓人覺得踏實。

就像這日子,雖然簡單,卻有著最本真的滋味,值得人細細品味,好好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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