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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火鍋

2025-12-15 作者:淺夢星眠

沈言輕輕地將一把細細的粉絲灑進滾燙的砂鍋之中,目光緊隨其後,彷彿在注視著一群沉睡許久後終於醒來的銀色小蛇一般。而此時,老劉則手持一雙筷子,不停地翻動著鍋中正在燉煮的五花肉。隨著筷子的攪動,那一塊塊鮮嫩多汁的肉塊在沸騰的湯汁中翻滾跳躍,不時有金黃色的油花兒飛濺出來,落在灶臺之上,發出一陣悅耳動聽的聲。

就在這時,只聽得一陣門簾掀起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原來是鄭先生回來了!只見他頭上的髮絲間沾滿了細小的雪花顆粒,手中還緊緊握著半截已經被凍成冰塊兒般堅硬的糖蒜。一進門,鄭先生便迫不及待地說道:我剛剛路過衚衕口的時候看到那裡有賣這種糖蒜的,想著拿來搭配咱們這個火鍋肯定特別好吃!

聽到鄭先生的話,老劉連忙招呼道:快快請進,請您趕緊坐下暖和暖和!說著,他又順手往爐灶的爐膛裡面新增了一塊木炭。剎那間,熊熊的火焰猛地升騰而起,照亮了整個廚房,也映照得老劉那張飽經滄桑的臉龐泛起一抹紅彤彤的光澤。他滿心歡喜地對大家說:你們稍安勿躁哦,再過個兩三分鐘就可以開飯啦!尤其是小沈切的那些白菜啊,簡直跟飯館裡大廚們切出來的一樣均勻整齊呢!

沈言微微一笑,表示過獎了,然後動作嫻熟地給每個人面前都擺放好了一隻精緻的陶瓷勺子。此刻,屋外的大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著,宛如鵝毛般飄落,發出一陣陣輕柔的沙沙聲,好似有人正在輕輕地抖動著一團潔白無瑕的棉花絮似的。放眼望去,整條衚衕早已被厚厚的積雪所覆蓋,猶如披上了一層厚厚的棉被,嚴絲合縫、密不透風。就連屋簷下懸掛著的大紅燈籠,也因為承受不住積雪的重量而低垂著頭顱;原本鮮豔奪目的燈籠穗子更是被冰霜包裹,變得晶瑩剔透、宛如水晶一般美麗動人。

“說起來,”鄭先生剝開糖蒜,一股酸辣味漫開來,“前陣子去故宮修文物,見著個有意思的東西。”

“甚麼?”老劉立刻湊過來,筷子在鍋裡停住了。

“一個光緒年間的暖手爐,”鄭先生抿了口燙酒,“銅胎掐絲琺琅的,上面畫的竟是西洋景——穿洋裝的女人牽著狗,背景是火車鐵軌。你說奇不奇?那會兒的宮裡人,也愛看新鮮玩意兒。”

沈言心裡一動。他想起後世博物館裡見過類似的展品,說明牌上寫著“東西文明交融的見證”。原來這交融,早就在這些日常物件裡悄悄藏著了。

“這有啥稀奇,”老劉不以為然,夾起一大片五花肉塞進嘴裡,“我爺爺那輩,還見過洋人騎著腳踏車在衚衕裡跑呢,嚇得黃狗追了三條街。”

三人都笑起來,笑聲撞在結著冰花的窗玻璃上,又彈回來,混著鍋裡湯沸的聲響,格外熱鬧。小黑不知甚麼時候醒了,蹲在爐邊舔爪子,耳朵尖豎著,聽著他們說話。

吃到一半,院門外傳來“砰砰”的敲門聲,裹著風雪的聲音喊:“劉大哥在嗎?借點醋!”

是隔壁的張嬸,聲音凍得發顫。老劉趿著棉鞋去開門,冷風“呼”地灌進來,卷著雪沫子落在沈言的碗沿上。張嬸抱著個豁口的醋瓶,眉毛上都結了霜,看見桌上的酸菜白肉鍋,眼睛亮了:“喲,你們吃好的呢!”

“進來暖和暖和,”沈言往灶邊挪了挪,騰出個位置,“剛燉好,加雙筷子的事。”

張嬸也不客氣,搓著手坐下,接過老劉遞來的酒盅,一口下去,連打了三個哆嗦:“這鬼天氣,我家那口子去外地拉貨,到現在還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

“別急,”鄭先生給她盛了碗湯,“雪大,路上耽誤很正常。以前我去西安出差,大雪封了秦嶺,堵了三天,最後跟貨車司機在秦嶺隧道里煮麵條吃。”

張嬸嘆了口氣,喝著湯說:“主要是他那車拉的是年畫,年底要交貨的,耽誤了就得賠違約金。”

沈言想起自己空間裡存著的幾箱膠捲,是前陣子託人從上海帶的,本想留著拍雪景,忽然說:“張嬸,要是不嫌棄,我這有幾捲進口膠捲,明天雪停了,我幫您給年畫拍幾張照片,萬一耽誤了,拿照片跟買家說說,或許能通融。”

張嬸眼睛更亮了:“真的?那可太謝謝你了!我家那口子總說現在的年輕人機靈,果然!”

老劉拍著沈言的肩膀笑:“這小子,腦子轉得就是快。”

雪下到後半夜才小了些。張嬸早就回去了,帶著沈言給的膠捲,腳步輕快了不少。鄭先生歪在躺椅上打盹,呼嚕聲跟鍋裡湯沸的節奏似的。老劉在灶膛裡埋了幾個紅薯,說等天亮了吃。沈言坐在爐邊,看著窗外的雪光映在牆上,明明滅滅的。

小黑蹭過來,把腦袋擱在他的膝蓋上。沈言摸了摸它的毛,想起鄭先生說的那個暖手爐。

西洋景,火車,膠捲,年畫……這個時代,新舊的東西就是這麼雜糅著。就像這鍋酸菜白肉鍋,用的是老輩傳的砂鍋,擱的卻是沈言從空間拿出來的新式調料;燒的是柴火,聊的卻是電話、貨車;窗外是幾百年的老胡同,屋裡卻亮著昏黃的電燈。

沒有那麼多“割裂”,反倒像一鍋咕嘟著的湯,各種食材煮在一塊兒,慢慢熬出自己的味道。

天快亮時,沈言起身去關院門,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咯吱咯吱地響。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掃雪的大爺“唰唰”的聲影,遠處傳來第一班電車的鈴鐺聲,清脆得像冰稜落地。

他抬頭看了看天,雪停了,墨藍色的天上掛著殘月,幾顆星星亮得很,像是被雪洗過。衚衕口的老槐樹裹著雪,枝椏伸向天空,像幅水墨畫。

忽然覺得,這樣的冬天也不錯。

冷是真的冷,可熱湯是真的暖;雪是真的大,可掃雪的聲音、電車的鈴鐺聲、張嬸的笑聲,也是真的熱鬧。那些新舊交織的細節,那些不完美的煙火氣,像這落在琉璃瓦上的雪,雖然掩蓋了原本的色彩,卻也勾勒出更清晰的輪廓。

回到屋裡時,老劉已經醒了,正扒開灶膛裡的灰,掏出烤得焦黑的紅薯,吹了吹遞給沈言:“嚐嚐,甜得流油。”

沈言接過來,燙得直換手,剝開焦皮,金黃的瓤冒著熱氣,甜香混著焦糊味,鑽進鼻子裡。小黑湊過來,他掰了一小塊,吹涼了遞過去,貓小心翼翼地舔著,尾巴尖輕輕晃著。

鄭先生慢慢地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體後,便徑直走向窗戶前。他輕輕地將窗簾掀開一條縫隙,向外張望出去。只見天空已經放晴,潔白無瑕的雪花被陽光映照出晶瑩剔透的光芒,宛如一層銀裝素裹的薄紗籠罩大地;遠處那巍峨聳立的故宮建築,其上鋪陳著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奪目的光輝,彷彿散發出一種神秘而迷人的魅力。

一旁的沈言正津津有味地啃食著手中的烤紅薯,香甜可口的薯瓤讓他不禁陶醉其中,但同時滾燙的汁液又令他的舌頭感到一陣刺痛。然而此刻,他心中卻是暖洋洋的,充滿了滿足和愜意。

的確如此啊!無論是那被積雪覆蓋的琉璃瓦,還是即將顯露出原本色彩斑斕的瓦片,都會變得格外美麗動人吧?沈言暗自心想道。

此時此刻,他突然萌生出一個念頭——今日不妨再次前往景山遊覽一番。當然,他並非想要觀賞雄偉壯觀的宮殿樓閣,亦或是尋覓某種所謂的“割裂感”,僅僅只是單純地渴望親眼目睹那歷經風雪洗禮之後的朝陽灑落在琉璃瓦之上所呈現出的獨特景緻罷了。

就如同眼前這般寧靜祥和的氛圍一樣,他靜靜地坐在溫暖舒適的火爐旁,手捧熱氣騰騰的紅薯,目光凝視著蜷縮在角落裡慵懶打盹兒的貓咪,耳畔迴盪著窗外傳來陣陣清掃積雪時發出的沙沙聲響……就這樣安安靜靜地沉浸於這個瀰漫著飛雪、熱騰騰湯鍋以及濃濃人間煙火氣息的美好清晨之中,實在是再好不過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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