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把腳踏車支在95號院衚衕口的老槐樹下,車筐裡放著給小馬帶的兩斤紅糖。這陣子小馬媳婦快生了,城裡紅糖緊俏,他託信託商店的李掌櫃好不容易弄了點,正好順路送過來。
還沒進院,就聽見裡面傳來“哐當”一聲響,接著是傻柱的怒吼:“許大茂你給我站住!把我飯盒賠了!”
他挑了挑眉,看來今天又趕上這對冤家“鬥法”了。
走進院門,果然看見傻柱叉著腰站在院裡,腳邊是個摔變形的鋁製飯盒,米飯混著白菜湯灑了一地。許大茂站在影壁牆後,探著腦袋笑:“誰讓你走路不長眼?撞了我還想訛人?再說你那破飯盒,扔地上狗都不看,賠你個新的都算我吃虧!”
“你再說一遍!”傻柱臉漲得通紅,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被旁邊的一大爺死死拉住。
“柱子!冷靜點!”一大爺勸道,“多大點事,一個飯盒而已,回頭我給你找個新的。”
“不是飯盒的事!”傻柱梗著脖子喊,“他許大茂憑甚麼看不起人?我這飯盒怎麼了?盛飯比他那洋鐵皮的香!”
許大茂從影壁牆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慢條斯理地說:“喲,還急了?我就是隨口一說,你至於嗎?也是,就你這暴脾氣,除了秦淮茹,怕是沒人受得了。”
這話戳到了傻柱的痛處——他前陣子剛跟秦淮茹拌了嘴,正憋著氣呢。當下掙開一大爺的手,抓起院裡的掃帚就朝許大茂扔過去:“我讓你胡說八道!”
許大茂早有準備,泥鰍似的一閃,掃帚“啪”地砸在影壁牆上,濺起一片塵土。他拍了拍手,笑道:“傻柱,你這準頭還不如棒梗呢。行了不逗你了,我趕時間去廠裡,回頭再跟你算賬。”說完,溜溜達達地走出院門,路過沈言身邊時,還衝他擠了擠眼,那神情,活像只偷腥成功的貓。
傻柱氣得在院裡轉圈,嘴裡罵罵咧咧,最後一腳把地上的飯盒踢飛,飯盒撞在石榴樹上,發出“噹啷”一聲悶響。
“瞅瞅,瞅瞅,這叫甚麼事。”二大爺揹著手從屋裡出來,搖頭晃腦地說,“一點小事就動手,沒規矩!”
三大爺蹲在臺階上,用樹枝扒拉著地上的米粒,心疼地說:“可惜了這米飯,夠我家吃兩頓的。”
沈言站在一旁看著,心裡暗暗搖頭。
傻柱這脾氣,是真衝。一點就著,跟炮仗似的,不管場合不管人,先把火發出來再說。就像剛才,許大茂明顯是故意撩撥,他偏就接招,最後鬧得自己一肚子氣,還落個“沒規矩”的評價,純屬得不償失。
而許大茂,就像條滑不溜丟的泥鰍。明明是他先挑的事,卻總能把自己摘乾淨,最後還能讓傻柱背黑鍋。他知道傻柱脾氣暴,故意說些戳心窩子的話,等對方急了動手,他再裝可憐或者溜之大吉,把“理”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這倆人的性子,簡直是兩個極端。
傻柱是“方”的。直來直去,不懂轉彎,認死理,眼裡容不得沙子。你對他好,他能把心掏給你;你惹了他,他能跟你拼命。這種性子,在廠裡當廚子還行,在院裡這堆“人精”裡混,就顯得格外吃虧。
許大茂是“圓”的。八面玲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懂得審時度勢,更懂得怎麼利用別人的性子達到自己的目的。他在廠裡能混得風生水起,在院裡能跟二大爺稱兄道弟,跟三大爺算計得失,靠的就是這份“圓”。
沈言想起剛認識他們時,還覺得許大茂太油滑,傻柱雖然脾氣衝但實在。可日子久了才發現,在95號院這種地方,“方”的往往吃大虧,“圓”的反而能活得更自在。
就說上次分煤球的事。
街道按人頭分煤,院裡少了兩筐,按理說該大家勻一勻。傻柱第一個跳出來:“我家人口多,不能少!誰少都成,我家不能少!”一句話把所有人都得罪了,最後沒辦法,一大爺只好把自己的煤球分了他一筐,才算完事。
而許大茂呢,明明家裡也缺煤,卻笑著說:“我是國家工人,理應讓著街坊,我家少點沒事。”轉頭就去找二大爺,說“二大爺您是幹部,得主持公道,總不能讓國家工人受委屈吧”,三言兩語就讓二大爺把三大爺的煤球勻了他半筐,還落了個“覺悟高”的名聲。
這就是“方”與“圓”的區別。傻柱把“要”掛在嘴邊,反而得不到;許大茂把“讓”放在面上,卻用迂迴的法子得到了更多。
沈言把紅糖遞給小馬,站在門口聊了兩句。小馬說,前幾天傻柱因為食堂大師傅給他少盛了塊肉,當場就掀了案子,最後被廠長罰了半個月工資;而許大茂呢,被同事故意刁難,卻笑著給對方遞了根菸,說“哥您多擔待,回頭我請您喝酒”,沒過兩天就把對方拉到自己陣營裡了。
“沈哥,你說傻柱哥咋就不能學學許大茂呢?”小馬嘆著氣說,“那脾氣太沖,早晚得吃大虧。”
沈言沒說話。他知道,傻柱學不會。
傻柱的“方”,是刻在骨子裡的。他覺得人就該直來直去,拐彎抹角的都是耍心眼,是小人行徑。在他看來,許大茂那套“圓滑”,就是“虛偽”“不要臉”,他寧願吃虧,也不屑於學。
而許大茂的“圓”,也是練出來的。他從小在衚衕裡摸爬滾打,知道硬碰硬討不到好,只能靠腦子。他見過太多“直性子”的人被欺負,所以早早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用最省力的方式達到目的。
這兩種性子,沒有絕對的好壞,只有合不合適。在需要講規矩、講原則的地方,傻柱的“方”更吃香;在需要打交道、搞關係的地方,許大茂的“圓”更管用。
可95號院偏偏是個既講規矩又要搞關係的地方,所以傻柱總覺得憋屈,許大茂卻如魚得水。
下午,沈言去糧站買糧,又撞見了傻柱。他正跟糧站的工作人員吵架,因為對方給的玉米麵裡摻了沙子。
“你們這是糊弄人!”傻柱把糧本拍在櫃檯上,“我要找你們領導!”
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姑娘,被他嚇得眼圈都紅了:“這……這不是我弄的,上面分下來就這樣……”
“分下來就這樣你就給我?我告訴你,今天不換乾淨的,我就不走了!”傻柱梗著脖子,引來一群人圍觀。
沈言皺了皺眉,走過去拉了拉傻柱的胳膊:“柱子哥,算了,回去篩篩就行了,跟小姑娘較甚麼勁。”
“不行!”傻柱甩開他的手,“憑甚麼他們糊弄人我就得受著?小沈你別管,這事我跟他們沒完!”
正吵著,許大茂提著糧袋走了過來。他看了看情況,笑著對那姑娘說:“同志,別跟他一般見識,他就是這爆脾氣。這樣,我這袋糧看著乾淨,跟他換換,回頭我自己篩篩就行,你看咋樣?”
姑娘像見了救星,連忙點頭:“謝謝同志!太謝謝您了!”
許大茂把自己的糧袋遞給傻柱,接過傻柱那袋摻了沙子的,拍了拍傻柱的肩膀:“行了,多大點事,回去吧。”
傻柱愣在原地,看著許大茂的背影,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嘟囔了句“誰用你假好心”,卻還是提著許大茂那袋乾淨的玉米麵走了。
沈言看著許大茂提著糧袋往外走,快走出門時,許大茂回頭衝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得意,有無奈,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忽然覺得,許大茂的“圓”,也未必就那麼輕鬆。為了維持這份“圓”,他得時刻算計,時刻偽裝,時刻看著別人的臉色,活得未必有傻柱痛快。
傻柱雖然總吃虧,總生氣,可他活得真實。高興了就笑,生氣了就罵,不用藏著掖著,不用看人臉色,哪怕吃了虧,睡一覺起來,照樣能扛著麵粉往一大爺家送,心裡坦坦蕩蕩。
而許大茂呢,贏了算計,贏了面子,卻像戴著個面具,誰也不知道他真實的想法是甚麼。他跟二大爺稱兄道弟,心裡未必看得起對方;他幫了傻柱,轉頭可能就去跟別人說傻柱的壞話;他在廠裡左右逢源,夜深人靜時,怕是也會覺得孤單。
這大概就是人生的無奈——“方”的想變“圓”,卻拉不下臉;“圓”的想變“方”,卻丟不掉已經學會的算計。
沈言買完糧,走出糧站時,看見傻柱蹲在牆角,手裡拿著個窩頭啃得正香,臉上的怒氣早就沒了,見了沈言,還笑著遞過來半個:“剛買的,熱乎,你嚐嚐。”
沈言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粗糧的香味混著傻柱身上的煙火氣,竟覺得格外踏實。
不遠處,許大茂正站在公交站牌下,跟一個穿著幹部服的人說著甚麼,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手指習慣性地搓著衣角,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沈言看著這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忽然覺得,95號院之所以這麼“有意思”,大概就是因為有傻柱這樣的“方”,也有許大茂這樣的“圓”。方的耿直,圓的靈活,吵吵鬧鬧,卻也缺一不可,就像一枚銅錢,缺了哪一面,都不成樣子。
他嚼著手裡的窩頭,慢慢往東城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衚衕裡的叫賣聲、腳踏車鈴聲、孩子們的笑聲交織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一首唱不完的歌。
挺好。
有傻柱的直,有許大茂的滑,有95號院的雞飛狗跳,也有東城小院的清靜安寧。這日子,才叫日子。
沈言笑了笑,加快了腳步。小黑還在家等著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