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言端著一碗剛燉好的冰糖雪梨,輕輕推開陳師傅的房門。屋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陳師傅躺在炕上,蓋著厚厚的棉被,臉色比前幾天又蒼白了些,呼吸也有些急促。
“師父,喝點梨水吧,潤潤嗓子。”沈言把碗放在炕邊的小桌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涼了遞到陳師傅嘴邊。
陳師傅張開嘴,慢慢嚥下去,咳嗽了兩聲,才緩過氣來:“又麻煩你了……”
“不麻煩。”沈言笑著說,“這梨是我從鄉下收的,甜得很,您多喝點。”
自從開春後,陳師傅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起初只是咳嗽,後來連下床都費勁,太醫來看過,說是“年事已高,氣血兩虧”,開了方子也沒多大起色。沈言知道,這是歲月不饒人,就算有靈泉水和人參吊著,也擋不住老態龍鍾的自然規律。
他乾脆請了長假,天天守在陳師傅身邊。早上用靈泉水給他擦身,中午燉人參鹿骨湯補氣血,晚上點上凝神香幫他安神,把空間裡能用上的好東西都拿了出來,只求能讓師父多舒坦幾天。
陳師傅心裡清楚,卻不說破,只是偶爾看著沈言忙碌的背影,眼裡會閃過一絲欣慰,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
“小沈啊……”這天下午,陳師傅精神好了些,示意沈言坐到炕邊,“我這身子,自己知道……撐不了多久了。”
沈言鼻子一酸,強笑道:“師父別胡說,您還得看著我練會弔纏勁的‘鎖喉式’呢。”
“練不會了……”陳師傅搖搖頭,枯瘦的手抓住沈言的手腕,那手上的面板像老樹皮,卻帶著股韌勁,“有些東西,得趁我還有勁,傳給你。”
他示意沈言扶他起來,靠在被褥上,然後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層層開啟,裡面是一張泛黃的帛布,大約兩尺見方,上面畫著些奇怪的圖案——像是一個人盤膝而坐,頭頂有團淡淡的光暈,光暈裡隱約有日月星辰的影子,線條古樸,透著股說不出的玄妙。
“這是……觀想圖?”沈言驚訝地看著帛布。他在陳師傅的拳譜裡見過類似的記載,說道家練“神識”,靠的就是觀想,可這東西太過玄奧,陳師傅以前從不提,只說“火候不到,說了也沒用”。
“是道家的‘北斗觀想圖’。”陳師傅喘了口氣,聲音有些虛弱,“當年三清觀的老道說,這是我們這一脈的‘壓箱底’,比吊纏勁訣還金貴。練拳練的是‘力’,觀想練的是‘神’,力再強,神散了,也是白費……”
沈言屏住呼吸,認真聽著。
“你練的太極、吊纏勁,都是‘形’,這觀想圖,才是‘神’。”陳師傅指著帛布上的光暈,“每天子時,對著圖靜坐,觀想頭頂有北斗七星,星光順著百會穴往下淌,淌到丹田,再散到四肢……久而久之,神識就會越來越強。”
“神識強了有啥用?”沈言忍不住問。
“用處大了。”陳師傅笑了笑,眼裡閃過一絲光彩,“能‘靜’,天大的事也亂不了你的心;能‘明’,別人耍的花樣,你一眼就能看穿;最要緊的是……能‘存’,把學的東西刻在心裡,一輩子忘不了,這才是真傳承……”
他頓了頓,又說:“這東西太玄,一般人練一輩子也入不了門。你不一樣,你心淨,又有靈泉水養著,或許……能成。”
沈言看著帛布上的圖案,只覺得那些線條像活了似的,慢慢在眼前旋轉,彷彿真有星光從上面灑下來,落在身上暖暖的。他忽然明白,陳師傅為甚麼現在才傳給他——這觀想圖太過珍貴,也太過玄奧,不到最後時刻,絕不會輕易示人;而他能得此傳承,不僅是因為“緣分”,更是因為師父把他當成了真正的“衣缽傳人”。
“師父,我……”沈言想說點甚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別多說了。”陳師傅把帛布塞進他手裡,緊緊攥了攥,“收好,別讓人看見。練不練得成,看你的造化……記住,神為主,形為輔,神形合一,才是……才是大道……”
話沒說完,他就劇烈地咳嗽起來,沈言趕緊給他順氣,心裡卻像被甚麼東西揪著,疼得厲害。
接下來的日子,陳師傅的精神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會跟沈言說說觀想的細節,比如“星光要‘柔’,不能‘烈’”,“呼吸要‘勻’,不能‘促’”;不好的時候,就閉著眼睛昏睡,嘴裡偶爾會念叨“北斗……星光……”
沈言一邊照顧師父,一邊試著按圖觀想。子時的院子裡靜悄悄的,他坐在炕上,對著觀想圖靜坐,努力想象頭頂有七星,可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起院裡的煤該買了,一會兒想起傻柱託他帶的布料,根本靜不下來。
“急了不行。”陳師傅知道了,虛弱地說,“先練‘靜’,啥都不想,就數呼吸,一呼一吸為一次,數到一百,再看圖……”
沈言按他說的做,先數呼吸。剛開始數到十幾就忘,練了幾天,終於能數到一百,再看觀想圖,只覺得那些線條清晰了些,卻還是沒感覺到“星光”。
陳師傅說:“不急,慢慢來……我當年,練了三年才入的門……”
可他沒能等到沈言入門的那天。
半個月後的一個清晨,沈言像往常一樣去給陳師傅擦身,卻發現師父已經沒了氣息,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像是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兩顆轉了一輩子的核桃。
沈言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眼淚“唰”地掉了下來。他想起第一次在後海見師父的樣子,想起被竹條抽時的疼,想起喝鹿骨酒時的暖,想起傳他觀想圖時的鄭重……那些日子像電影一樣在眼前過,清晰得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他沒聲張,默默地給師父擦了身,換上乾淨的衣服。衣服是他特意找裁縫做的,深藍色的綢緞,師父以前說過,“這輩子沒穿過這麼體面的衣服”。
然後,他去了派出所,報了“自然死亡”。民警來勘察時,見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老人穿戴整齊,只說“是個孝順的徒弟”。
下葬那天,沈言沒請多少人,就傻柱和幾個以前跟陳師傅相熟的老頭。傻柱幫著挖坑、抬棺,紅著眼圈說:“沈哥,節哀,陳師傅走得安詳。”
沈言點點頭,親手把師父葬在郊外的山坡上,墳前沒立碑,只放了塊帶“道”字的青石——就是練吊纏勁用的那塊,師父說過,“見石如見道”。
回到空蕩蕩的院子,沈言坐在陳師傅常坐的椅子上,手裡捏著那兩顆核桃,油光鋥亮,還帶著師父的體溫。桌上的北斗觀想圖靜靜躺著,陽光照在上面,線條彷彿在流動。
他忽然明白,師父為甚麼把觀想圖留到最後——這不僅是傳承,更是“囑託”。練拳練的是“力”,可再強的力也擋不住生老病死;觀想練的是“神”,神在,傳承就在,師父的“道”就在。
從那天起,沈言每天子時必練觀想。他不再刻意“找”星光,只是按師父說的,先數呼吸,等心完全靜下來,再看帛布上的圖案。
一個月後,他第一次“感覺到”了——不是真有星光,而是丹田處升起一股淡淡的“明悟”,像黑夜裡點亮了一盞燈,院裡的風吹草動,甚至衚衕裡的腳步聲,都能在“心裡”清晰地顯現,卻又亂不了他的神。
“這就是‘神識’?”沈言睜開眼,心裡又驚又喜。他試著用這種“明悟”去看吊纏勁訣,那些晦澀的字句忽然變得淺顯了;去打太極,勁路彷彿能“看”到似的,哪裡堵了,哪裡順了,一目瞭然。
他終於明白陳師傅的話——神為主,形為輔。以前練拳是“用力練”,現在是“用神導”,就像有雙眼睛在心裡看著,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這才是真正的“入門”。
這天晚上,沈言又坐在院裡觀想。月光灑在觀想圖上,線條泛著銀輝,他彷彿看到陳師傅坐在對面,笑著說:“不錯,沒辜負……我的期望……”
沈言笑了,眼裡有淚,心裡卻暖得很。
師父走了,可傳承還在。這北斗觀想圖,這太極吊纏勁,還有那些藏在日常裡的“道”,都會在他身上繼續下去。
夜風吹過,院裡的棗樹葉沙沙響,像在為他鼓掌。沈言閉上眼睛,繼續觀想,丹田處的“燈火”越來越亮,照亮了傳承的路,也照亮了往後的日子。
他知道,這玄奧的觀想之路才剛剛開始,或許要練一輩子才能有所成。可他不怕,就像師父說的,“看你的造化”,而他的造化,就在這日復一日的堅持裡,在這不敢辜負的傳承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