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姓龍的男人，聲音裡有一種不屬於港島的質感。不是江湖大佬的狠厲，不是商界鉅子的精明，而是一種更純粹，更厚重的力量，像是從一塊巨大的花崗岩上切割下來的。
“興趣有很多種。”楊天拿著手機，走到窗邊，聲音聽不出喜怒，“欣賞，或者……想把它關進籠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品味這句話。
“楊先生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有些東西太亮眼，就很難只被當成風景。”龍先生的語氣很平實，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我們無意干涉港島的商業自由，但前提是，這陣風不能把屋頂掀了。”
“我的公司，一向合法經營，照章納稅。”
“我們知道。”龍先生說，“你們的‘警民合作反恐演習’，拍得很好，宣傳效果也很正面。只是那位‘新人演員’，情緒太過投入，給警隊造成了一些小小的困擾。”
楊天眼角微動。他們甚麼都知道。李文彬的事，他們知道。葵涌碼頭的事，他們知道。甚至連周星星那個荒誕的劇組，他們也瞭如指掌。
“龍先生想說甚麼，不妨直說。”
“下週三，香山飯店，喝杯茶。我想聽楊先生親自講一講，‘天穹之城’的未來規劃。”
這不是一個邀請，這是一個通知。
“我很期待。”楊天說。
“我們也是。”
電話結束通話。
楊天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辦公室裡的冷氣似乎比剛才更足了幾分。他一直以為自己在棋盤外，是那個佈局和移動棋子的人。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自己只是在一個小棋盤上贏得了勝利。而現在，一個更大棋盤的主人，邀請他過去喝茶。
“D太。”他沒有回頭。
“楊生。”
“幫我查一下，香山飯店。不是香港的，是北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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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門，葡京酒店，頂層總統套房。
這裡曾經是蔣天生的行宮，現在姓了靚坤。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雪茄和廉價的狂歡氣息。B哥和一群銅鑼灣的老兄弟，正把頂級的黑桃A香檳當啤酒一樣吹瓶。幾個身材火辣的荷官，被逼著表演花式洗牌。
靚坤換上了一身純白的範思哲西裝，腳下踩著鱷魚皮鞋，正把腳架在鋪著虎皮的桌子上，享受著一個兔女郎給他修剪指甲。
他從地獄爬回來，才不過二十四小時，就已經重新站在了雲端。
“媽的，”他吐出一個菸圈，“還是外面的空氣好，連女人的指甲油聞起來都比赤柱的飯香！”
眾人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被推開。阿樂走了進來。
他只帶了一個人，穿著一身得體的西裝，臉上沒甚麼表情，與這裡的烏煙瘴氣格格不入。
喧鬧聲戛然而止。B哥等人下意識地站了起來，手摸向腰後。
靚坤抬了抬眼皮，看著阿樂，扯著嘴角笑了：“阿樂，你不是跟了楊天嗎？怎麼，蔣天生倒了，想回來跟我？可以啊，以前你是太子太傅，現在就當我的軍師。我這個龍頭，身邊正缺個讀書人。”
阿樂沒理會他的調侃，只是走到桌前，從懷裡拿出一份裝幀精美的燙金檔案，輕輕放在桌上那張虎皮旁邊。
“坤哥，恭喜重掌洪興。”阿樂的語氣很平靜，“楊先生讓我送份賀禮過來。”
靚坤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拿過檔案，以為是甚麼地契或者股權轉讓書。
他開啟檔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不是賀禮。那是一份賬單。
【洪興新主登基賀禮賬單】
專案一：赤柱監獄“死而復生”套餐（含假死藥、越獄路線規劃、內部人員疏通）……五千萬港幣。
專案二：離港快艇租賃及“沉默是金”船伕服務費……一千萬港幣。
專案三：洪興龍頭寶座“優先體驗權”租賃費……三千萬港幣。
專案四：洪興總堂桌椅板凳及情緒損失修復費……一千萬港幣。
合計：壹億港幣整。
“一個億？”靚坤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猛地把賬單拍在桌上，指著阿樂的鼻子吼道，“楊天他媽的想錢想瘋了？老子給他打江山，他反過來收我的賬？！”
B哥等人也圍了上來，一個個凶神惡煞。
“樂哥，你這就不夠意思了！坤哥剛出來，你就來要錢？”
“一個億，你怎麼不去搶？！”
阿樂看著暴怒的靚坤，神色不變。他只是拿起桌上一瓶沒開的黑桃A，給自己倒了一杯，輕輕晃了晃。
“楊先生說，坤哥是聰明人。這筆賬，可以分期，也可以用坤哥剛到手的賭場股份來抵。”
“我去你媽的股份！”靚坤一腳踹翻了面前的茶几，玻璃和酒水碎了一地，“你回去告訴楊天！老子爛命一條，從赤柱爬出來，就沒打算活著回去！想要錢，沒有！想要命，讓他自己來拿！”
套房裡的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阿樂喝了一口香檳，似乎在品嚐味道。
“楊先生還交代了一句話。”他放下酒杯，看著靚坤的眼睛，“他問你，想不想看看，自己‘死而復生’的新聞，明天就變成‘意外猝死’的訃告？”
靚坤的怒吼卡在了喉嚨裡。
他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那股剛剛燃起的囂張氣焰，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他想起了那張沒有目的地的船票，想起了那個乾淨利落的越獄計劃。楊天能把他從赤柱撈出來，就能讓他從澳門的填海工地裡沉下去。無聲無息。
B哥等人也聽懂了。他們看著阿樂，眼神裡不再是憤怒，而是恐懼。
靚坤死死地盯著阿樂，胸口劇烈起伏。許久，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股份……可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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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集團，頂層。
D太將一份檔案放在楊天桌上。
“楊生，澳門那邊搞定了。靚坤同意用葡京百分之十的乾股，來支付那筆‘賀禮’。”
“他會同意的。”楊天看著窗外，目光深遠。
“另外，”D太調出另一個介面，“周星星導演的電影預告片，二十四小時內全網點選破億。派拉蒙那邊欣喜若狂，已經把電影提檔到聖誕節全球同步上映。網路上，關於‘悲情男主角’的討論熱度，甚至超過了周星星本人。”
螢幕上，正是李文彬被強光照亮，那張寫滿屈辱與崩潰的臉的特寫。下面一行宣傳語，囂張無比：【他以為他在拍警匪片，但導演是上帝。】
“告訴周星星，讓他把李文彬的鏡頭處理得藝術一點，別太高畫質。”楊天隨口吩咐，“畢竟，要給前O記一哥留點體面。”
D太的嘴角，難得地彎了一下。
楊天轉過身，從酒櫃裡拿出一瓶茅臺，不是飛天，是瓶身沒有任何標識的特供。
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也給D太倒了一杯。
D太有些意外。
“D太，跟了我多久了？”
“從您創立天穹開始，五年零三個月。”
“以前，我們是在泥潭裡打滾，把所有對手都拖下水。”楊天舉起杯子，看著裡面清澈的液體，“現在，水清了，天也亮了。但天外，還有天。”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幫我訂一張去北京的機票。另外，準備一份關於天穹集團所有業務，特別是‘天穹之城’專案的完整報告。要最詳細的，包括我們和法國人、和華爾街的所有資金往來。”
D太的表情第一次有了明顯的變化：“楊生，這份資料……”
“我知道。”楊天打斷了她，“新的投資人，對我們的盡職調查，會非常嚴格。”
他拿起那瓶茅臺，看著瓶身上那一行不顯眼的小字。
“D太，你說，這部戲，如果換個導演，會不會更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