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時間，上午九點三十分。
港交所的開市鐘聲，聽起來像一場葬禮的喪鐘。
幾乎沒有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開盤的瞬間，恆生指數的曲線就放棄了所有掙扎，以一種決絕的姿態，垂直向下。
一千點。
兩千點。
螢幕上，代表著無數人身家的藍色股票程式碼，爭先恐後地變成刺眼的紅色，然後被更龐大的賣單淹沒，連一點水花都來不及濺起。
交易大廳裡，紅馬甲們的嘶吼聲被淹沒在死寂般的絕望裡。這不是交易，是屠殺。
“上帝啊……”一個入行二十年的老交易員，摘下眼鏡，看著那條彷彿沒有盡頭的深淵K線，喃喃自語。
紐約，量子基金總部。
斯坦利端著咖啡，平靜地看著螢幕上那片紅色的海洋。他的身後，是整個交易室壓抑的興奮和鍵盤密集的敲擊聲。
“他們沒有還手。”一個分析師報告道，“港府的買單，像沙子一樣被沖垮了。”
“還不到時候。”斯坦利呷了一口咖啡，“獵物在流血之前，是不會拼命的。繼續施壓，我要看到他們的底牌。”
深圳，地王大廈。
“樂哥，第一批五十億美金的空單，已經全部打出去了。”吉米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他看著螢幕上，那股由自己親手操作的，正瘋狂攻擊著港幣的資金流，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崩塌。他們，在幫著外人，打自己的家。
“另外五十家公司的賬戶呢？”阿樂站在他身後，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入場掃貨。”吉米的聲音有些乾澀，“但是……樂哥，我唔明。我們一邊放火，一邊救火，這……”
“這不是救火。”阿樂看著窗外，目光穿透玻璃，彷彿看到了那片正在燃燒的港島，“海嘯來的時候，你不能擋住它，但你可以在浪頭後面，撿起所有被衝上岸的魚。楊先生要的，是那些魚。”
吉米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場他連想象都無法想象的賭局。而他們的老闆，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楊先生，同時是賭桌上的莊家和最大的賭徒。
文華東方酒店，總統套房。
派對的喧囂已經散去，空氣裡只剩下香水和酒精混合的頹靡氣味。
諾曼基金的主管彼得，正和幾個核心成員在套房的客廳裡開著視訊會議，覆盤著今天的戰果。
“港府的抵抗不堪一擊，他們的外匯儲備，不過是擺在櫥窗裡的展品。”彼得用雪茄指著螢幕上的K線圖，一臉傲慢。
黃志誠推著清潔車，走進了套房。他低著頭，動作麻利地收拾著散落一地的酒瓶和餐盤，像一個透明的幽靈。
“下一步，繼續加大槓桿，我們的目標是在三天之內，徹底擊穿7.8的心理防線。”
黃志誠走到那張巨大的會議桌旁，俯身去擦拭一個被打翻的酒杯。他的手在桌子底下停留了零點幾秒，一枚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竊聽器，無聲地粘在了桌板的背面。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繼續他清潔工的工作。
就在他推著車準備離開客廳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沙發角落裡，一本被遺落的記事本。封皮是上好的皮革，燙著諾曼基金的金色LOGO。
他若無其事地將旁邊的一堆廢紙和這本記事本一起掃進垃圾袋，然後推著他的車，安靜地退出了房間。
沒有人注意到他。
蜂巢，頂層放映室。
“磅礴！大氣！史詩感！”周星星站在巨大的全息螢幕前，對著幾個垂頭喪氣的特效師手舞足蹈，“你們懂不懂甚麼叫《定海神針》？主角不是錢！是信心！”
螢幕上，正播放著他剛剛剪輯出來的短片。
沒有炫目的特效，沒有激烈的衝突。鏡頭從港島的漁村，搖到中環的摩天樓，從工廠裡揮汗如雨的工人，搖到寫字樓里加班的白領。
最後，畫面定格在金管局大樓那枚莊嚴的徽章上。
旁白，是周星星自己用一種極其深沉的語調唸的：“七百億美金，不是一個冰冷的數字。它是你阿媽存了一輩子的養老金，是你兒子上大學的學費，是我們每一個香港人，押在這張賭桌上的全部身家。”
“楊先生！這才是真正的藝術！用最樸素的鏡頭，喚醒最深沉的情感！”周星星激動地拍著胸脯，“甚麼時候發？”
“現在。”楊天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
港府新聞釋出會現場。
財經事務局局長面對著上百家媒體的長槍短炮，念著早已準備好的稿子，聲音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我們有充足的外匯儲備，我們有決心，也有能力，扞衛聯絡匯率制度……”
臺下的記者們反應平平，閃光燈都有些有氣無力。這種官方辭令，他們聽得太多了。
就在這時，幾乎所有記者的手機，都同時收到了一條推送。
【周星星新作《定海神針》：一場關係到七百萬人的戰爭！】
人們下意識地點開。
當週星星那充滿煽動性的旁白，和那些極具共鳴的畫面，透過小小的手機螢幕擴散開來時，整個釋出會現場的氣氛，瞬間變了。
一個年輕的記者，猛地站了起來，高聲提問：“局長！我們想知道，政府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不惜一切代價，和國際炒家血戰到底？”
這個問題，像一顆火星，點燃了全場。
“沒錯！告訴我們！你們會不會動用全部儲備！”
“我們市民應該怎麼做才能支援政府！”
財經事務局局長愣住了。他看著臺下那些群情激奮的臉，一瞬間，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群刁鑽的記者，而是在面對一群準備上戰場計程車兵。
他深吸一口氣，扔掉了手裡的稿子，對著麥克風，只說了一句話。
“會。”
蜂巢，頂層。
楊天面前的螢幕，分裂成無數個小視窗。
左邊，是恆生指數的K線，依舊在下跌，但跌勢明顯放緩，一條長長的下影線，正在頑強地向上拉扯。
中間，是港幣兌美元的匯率，在的位置上，一條橫線被死死地釘住。每一次量子基金的拋盤砸下來，都會被一股更龐大的買盤瞬間吞噬。那是一場看不見硝煙的絞殺，每一秒鐘，都有數以億計的資金在其中蒸發、易手。
右邊，是周星星那個短片的實時資料，播放量已經突破五百萬，下面“港人加油”的評論刷成了瀑布。
一條加密資訊彈了出來，發件人：黃志誠。
資訊內容很簡單，一張照片，是諾曼基金那本記事本的其中一頁。上面手寫著幾個名字和一串數字。
【陳、李、鄭……內應名單。資金通道：瑞士聯合銀行，賬戶……】
楊天看著那串賬戶號碼，笑了。
【系統提示：任務“守望香江”生存率演算中……】
螢幕上，那個代表著生存率的，由“4”和“1”組成的模糊數字，再次劇烈地閃爍起來。
最終，左邊的“4”沒有變。
而右邊的“1”，在瘋狂跳動後，慢慢清晰，最終凝固成了一個新的數字。
“5”。
45%。
楊天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遊戲，現在才算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