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九龍總區，O記辦公室。
黃志誠回來了。
他穿著那套嶄新的警司制服，肩章在燈光下反著光，像兩塊冰。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手提箱，步伐穩健，臉上看不出任何被綁架後的驚恐，只有一種極度疲憊後的平靜。
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工作，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從訃告裡走出來的人。
副處長第一個衝了過來，臉上堆滿了關切和激動，與十二小時前會議室裡那個咆哮著要查內鬼的男人判若兩人。他一把抓住黃志誠的胳膊，用力搖晃著。
“阿誠！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全警隊都在為你擔心！”
黃志誠看著他，目光在他那隻緊抓著自己胳膊的手上停頓了一秒。他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裡的箱子，放在了自己那張凌亂的辦公桌上。
“啪”的一聲，不響，卻讓整個辦公室的空氣都凝固了。
“這是甚麼？”副處長立刻鬆開手，眼神熱切地盯著那個箱子。
“證據。”黃志誠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吞了一把沙子，“他們想讓我閉嘴，我把他們的嘴撬開了。”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副處長小心翼翼地繞著桌子走了一圈，像在瞻仰一件聖物。他伸出手，想去摸那個箱子，又在半空中停住，轉頭對著身後的下屬們，換上了一副莊嚴的表情。
“都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警隊的英雄！面對悍匪，臨危不懼，不僅成功脫險，還帶回了關鍵證據！這，就是榜樣！”
他帶頭鼓起了掌。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隨即變得熱烈。那些昨天還在奉命調查黃志誠銀行賬戶和通話記錄的警員，此刻拍得比誰都用力，臉上掛著與有榮焉的激動。
黃志誠站在掌聲的中央，像個局外人。他看著副處長那張因激動而漲紅的臉，看著同事們臉上真假難辨的崇拜，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無比荒誕的舞臺上。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個簽了賣身契的演員。
而這些人，是第一批觀眾。
劉建明的公寓裡，電視機關著。
菸灰缸已經空了，昨晚的菸頭連同他的僥倖，一同被倒進了垃圾桶。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份攤開的《壹週刊》晨報。頭版頭條，是黃志誠提著箱子，在一片閃光燈中走進警署的照片。標題比他想象的更誇張——《警魂不滅！孤膽英雄黃志誠攜黑幕鐵證歸來！》。
劉建明的手指，在那張照片上輕輕劃過。
他看懂了。
他把黃志誠推到了聚光燈下，以為這樣就能讓“廚師”投鼠忌器。結果，“廚師”非但沒有收手，反而順手給黃志誠披上了一件刀槍不入的黃金聖衣。
一個被內部調查的嫌疑人，變成了一個不可動搖的英雄。
一個燙手的山芋，變成了一塊誰也不敢碰的神主牌。
他輸了，輸得徹底。
他以為自己在跟“廚師”對弈，其實人家只是把他當成了一個自動發牌機。
桌上的加密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那個空白聊天介面。
一行字浮現出來。
【英雄劇本，還滿意嗎？下一幕，需要你的客串。】
劉建明盯著那行字，感覺血液都涼了半截。他不是棋子，他現在是道具。
他拿起手機，打出兩個字。
【劇本。】
他想看看，這個瘋狂的導演，究竟為他安排了甚麼樣的角色。
東星社，龍頭駱駝的茶室。
紫砂壺裡，上好的普洱正散發著陳年的香氣。
駱駝捏著一個小巧的茶杯，聽著手下的彙報。
“……訊息是從O記一個相熟的夥計那裡漏出來的，說大D的頭馬長毛，把阿樂的老底都給掀了。阿樂能那麼快吞併大D的地盤，全靠長毛在裡面做內應。現在長毛被O記抓了，甚麼都招了。”
“阿樂……”駱駝吹了吹杯口的茶葉，慢悠悠地說，“一個讀過書的古惑仔，搞甚麼‘工商促進會’，穿西裝，戴眼鏡，把旺角搞得跟中環一樣。他以為這樣，就不是出來混的了？”
他把茶水一飲而盡，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
“出來混，講的是輩分，是規矩！他阿樂算個甚麼東西？也配跟我們平起平坐？”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屬於東星的地盤。
“傳我的話出去，就說我們東星，最講道義。兄弟被人賣了，我們不能坐視不理。荃灣那些不願意跟著阿樂賣魚蛋的兄弟，我們東星收了！他阿樂不是喜歡搞商業嗎？我倒要看看，他的地盤上要是天天有人燒鋪子、砍水喉，他的生意還怎麼做下去！”
老一輩的江湖，有老一輩的玩法。
不講資本，不講併購。
只講刀，和火。
蜂巢，頂層放映室。
周星星正手舞足蹈地給楊天做新片彙報，他面前的全息螢幕上，迴圈播放著黃志誠“英雄歸來”的新聞片段。
“楊先生！你看到了嗎？這個眼神！這個背影！一個男人，在經歷了背叛、綁架、九死一生之後，帶著足以掀翻整個黑白兩道的秘密，重新回到了狼穴之中！他沒有怒吼，沒有咆哮，只有平靜！這是甚麼？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這是演技的最高境界！”
周星星激動地一揮手，調出了另一份檔案，是他的新劇本大綱。
片名：《無間行者之黎明前的黑暗》。
“我的構思是這樣的！”周星星指著螢幕上的黃志誠，“他，表面上是警隊的英雄，實際上，他是一個揹負著沉重秘密的孤獨行者！他要在警隊這個大染缸裡，用謊言去對抗謊言，用暴力去制裁暴力！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用一種神秘的語氣說：“而且，我為他設計了一個宿命的對手！一個同樣身處黑暗，卻心向光明，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試圖揭露真相的悲情角色！兩個同樣孤獨的靈魂，在不同的陣營裡，進行著一場史詩般的對決！楊先生，你想想這個雙雄對峙的張力！”
楊天端著咖啡，看著周星星為劉建明設計的那個“悲情角色”人設，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發現，周星星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個天才。
他總能用最離譜的藝術加工，歪打正著地，觸碰到一絲真相的輪廓。
“劇本不錯。”楊天放下咖啡杯，“演員方面，有甚麼想法？”
“黃警司，本色出演，影帝級的！至於他的對手……”周星星摸著下巴，一臉認真地思索著，“我覺得，可以找個新人，要那種眼神裡有故事，氣質憂鬱，看起來就像被全世界拋棄了的那種！”
地下安全設施。
天養生走進一間控制室，裡面坐著幾個天穹安保的技術人員。
“目標已釋放，‘英雄’光環載入成功。”一個技術員彙報道，“警隊內部網路監控顯示，對他的所有負面調查已全部終止。輿論支援率，百分之九十二。”
天養生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一個分屏上。
螢幕裡，是長毛。
他被關在一間單人羈留室裡，整個人縮在角落，眼神呆滯，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甚麼。
“他的精神狀態不穩定，O記那邊很快會安排心理醫生介入。”技術員說，“我們還要繼續控制他嗎？”
“不用了。”天養生說，“他已經沒有價值了。”
一枚被榨乾了所有汁水的甘蔗渣，已經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
天養生轉身離開。
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楊天發來的資訊。
不是文字，而是一份新的選單。
選單上只有一道菜。
【菜名：拔刺。】
【主材：東星龍頭，駱駝。】
【配料：所有跟不上時代的老骨頭。】
【烹飪方式：炭烤。】
天養生看完，刪掉資訊，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巨大的港島地圖。
他的目光，從荃灣，移到了銅鑼灣和灣仔的交界處。
那裡，是東星的大本營。
火鍋的湯底已經夠濃了，是時候，把一些不合時宜的，影響口感的硬骨頭，撈出來，扔進炭火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