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帽山，蜂巢實驗室，地下三層。
空氣凝重得像一塊鉛。這裡是基地的最深處，也是離女王最近的地方。卓偉躺在一個造型奇特的，如同牙科手術椅與太空艙結合體的裝置上。數十根纖細如髮絲的生物電極，從一個懸浮的金屬頭環上垂下，輕輕貼合在他的太陽穴和後腦。
他身上穿著白色的無菌服，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狂熱。他不是去冒險，他是去覲見神明。
“生命體徵正常。”
“神經傳導介質注入，濃度百分之七十。”
“一號防火牆已啟動，精神訊號過濾模組待命中。”
李文博教授站在主控制檯前，像一個即將按下核彈發射鈕的將軍，他的聲音冷靜，但鏡片後的眼睛裡，燃燒著火焰。劉建明站在觀察室的單向玻璃後面，身邊是兩名全副武裝的安保隊長。他沒有看那些複雜的儀器，只是死死地盯著卓偉的臉。他總覺得，那張臉上狂熱的笑容，比深井下那頭怪物更讓他心寒。
“倒計時，十秒。”李文博的聲音在控制室裡迴響。
“九……八……七……”
卓偉閉上了眼睛，嘴角微微上揚。
“……三……二……一……連結！”
“嗡——”
一聲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低鳴響起。卓偉身體猛地一顫，隨即又恢復了平靜。控制檯前，代表他腦波活動的曲線，瞬間變成了一片雜亂無章的雪花。
“訊號丟失！不，是被覆蓋了！”一名技術員驚呼。
“啟動一號防火牆！”李文博吼道。
然而，已經晚了。
卓偉的嘴唇無聲地開合，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控制室裡，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都同時響起了一個冰冷的，不屬於人類的意念。
那不是語言，而是一幅幅破碎的，充滿了風暴、尖叫和巨大骨骼建築的畫面。
還有……無盡的，飢餓。
“穩住他！”李文博看著螢幕上開始瘋狂飆紅的各項生命資料，臉色第一次變了。
觀察室裡，劉建明身邊的安保隊長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呼，他捂著頭，鼻孔裡流出兩行鮮血。
劉建明瞳孔猛縮，他沒有受到影響，但他看見，單向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身後，似乎站著一個巨大的，模糊的黑色影子。
他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
和聯勝，佐敦堂口。
大D回來了。他沒有像往常一樣踹開大門，也沒有滿嘴粗口地叫罵。他只是安靜地走進來，將那件價值六位數的定製西裝脫下，隨手扔給旁邊一個目瞪口呆的馬仔。
“拿去幹洗，領帶不要了。”
他走進議事廳，阿樂和幾個叔父輩已經在了。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質問他為甚麼私下去見霍華德。
“大D，你是不是想學長毛，一個人去跟鬼佬談？”一個老傢伙敲著桌子，倚老賣老。
阿樂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像在看一隻跳樑小醜。
大D沒有理會他們。他走到桌邊，拿起一隻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將一張從楊天那裡拿來的，城寨規劃圖的影印件，扔在了桌子中央。
“城寨要重建，二期工程，政府的預算是三十個億。”大D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顆炸雷，在小小的議事廳裡炸響。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跟工務署的霍華德先生喝了杯酒。他說，承建商需要有處理‘硬骨頭’的能力。”大D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我想了想，整個港島，沒人比我們和聯勝的骨頭更硬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幾個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叔父輩，他們的臉上，貪婪已經取代了憤怒。
“龍頭棍，是木頭做的，兩年就要換一次。但鋼筋水泥，蓋好了，能戳在那幾十年。”
阿樂臉上的笑容，終於僵住了。他意識到，自己面對的，已經不是那頭只懂用拳頭說話的野獸了。有人給了這頭野獸一副更鋒利的牙齒。
“我話講完，誰贊成？誰反對？”大D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
滿室寂靜。
環球通達物流機庫。
靚坤的藝術追求，再次突破了天際。
“交響樂！我要交響樂！”他踩在一個工具箱上，對著周星星和金三角來的副官揮舞著手臂，唾沫橫飛，“當主角開著金色坦克衝鋒的時候，背景音樂，必須是維也納愛樂樂團現場演奏的《命運交響曲》！炮彈的呼嘯，要和定音鼓的鼓點，完美地卡在一起！這叫蒙太奇！這叫視聽盛宴！”
周星星的眼睛裡，閃爍著找到了知音的淚光：“坤哥！你懂我！那種在毀滅的邊緣，奏響文明最高雅樂章的荒誕感，太高階了！”
金三角的副官面露難色：“坤哥，維也納……有點遠。我們這裡，倒是有個女子軍樂隊，會吹嗩吶，你看……”
“我不管！”靚坤一揮手，“錢不是問題！讓傻強去聯絡！告訴他們，出場費隨便開！我還要給首席小提琴手，配一把純金的琴！”
傻強在本子上奮力疾書：“引入世界頂級古典音樂資源，於戰地環境進行實景同步演奏錄製，旨在探索暴力美學與古典藝術的跨界融合，構建全新的戰爭電影聲學體系。”
吉米默默地走到機庫角落，他沒有再給保險經紀打電話。他開啟手機瀏覽器，輸入了“尼泊爾加德滿都活佛轉世申請流程”。
他覺得，塵世間的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了。
天穹安保，頂層。
楊天面前的光屏，被分成了三個區域。
左邊，是蜂巢實驗室的實時監控。卓偉的身體在劇烈抽搐，七竅流血，但他的臉上，卻掛著一個詭異的，極度滿足的笑容。李文博等人的表情，混雜著恐懼與狂喜。
中間，是和聯勝堂口的竊聽畫面。大D正像個真正的教父一樣，接受著叔父輩們的敬酒。阿樂獨自坐在角落，臉色陰沉。
右邊，是一封剛剛發到他加密郵箱的郵件。發件人，是維也納愛樂樂團的經紀人，郵件內容很簡單：“關於那份來自東方的，瘋狂但無法拒絕的演出邀約，我們原則上……同意了。”
楊天端起酒杯，輕輕搖晃著杯中猩紅的液體。
他親手開啟了三個潘多拉的魔盒。一個裝著神明的噩夢，一個裝著凡人的野心，還有一個，裝著瘋子的狂想。
現在，三個盒子裡的東西，都開始向外爬了。
【叮。】
【警告：檢測到未知精神連結，正在嘗試逆向解析你的系統許可權。】
【解析進度：%】
【深淵的回應，比你預想的，來得更快。】
楊天看著那條系統提示，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只是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然後按下了蜂巢實驗室的內部通訊。
“李教授。”
電話那頭，傳來李文博壓抑著巨大喘息和興奮的聲音：“楊先生！我們……我們成功了！卓偉……他雖然腦組織受到了百分之三十的不可逆損傷，但他帶回來了！他帶回了一份‘禮物’！”
“甚麼禮物？”
“一段座標，和一個名字。”李文博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座標是LV-426。而那個名字……叫‘工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