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灣,夜。
一輛沒有任何標誌的黑色冷凍貨車,像一頭沉默的鋼鐵巨獸,悄無聲息地滑進了“神話電影”臨時安全屋所在的後巷。
車燈熄滅,引擎關閉。
整個世界,只剩下遠處碼頭傳來的,輪船汽笛聲,悠長得,像一聲嘆息。
車門,被從裡面,推開。
天養生,從駕駛座上,跳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工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是,走到貨車後門,拉開,一股,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
裡面,沒有豬肉,也沒有海鮮。
只有,一個個,用軍綠色帆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形物體,和幾個,沉重的,金屬箱。
他像一個,最專業的,搬運工,將那些“道具”,一件一件,搬進了,那間,燈火通明的,安全屋。
……
“來了!來了!道具組!道具組送貨來了!”
馬軍,像一隻,聞到了血腥味的,蒼蠅,第一個,衝了出去。
當他看到,天養生,和他身後,那堆,散發著,金屬和機油味的,“道具”時,他愣住了。
“這位……師傅,你哪家公司的?怎麼,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導演組,要根據道具,調整鏡頭的!”
天養生,沒有理他。
他將最後一個,金屬箱,放在地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清單,和一支筆,遞給了,站在門口,一臉懵逼的,細B。
“點貨,簽字。”
他的聲音,很冷,沒有,一絲,多餘的,情緒。
細B,鬼使神差地,接了過來。
清單上,不是,花圈,紙錢。
是,一串,他只在,電影裡,見過的,字母和數字。
【AK-47,十支。】
【子彈,兩千發。】
【C4塑膠炸藥,五公斤。】
【軍用雷管,二十枚。】
【……】
細B的眼睛瞪得像兩個銅鈴。他的手開始不自覺地發抖。
“導……導演……”他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這道具也太……太真了吧……”
“真?真才好!”馬軍一把搶過清單眼睛在放光“藝術就來源於真實!我看看……AK47?經典!夠暴力夠復古!有七十年代梟雄片的質感!”
他走到一個帆布包前一把扯開。
一支冰冷的泛著幽暗光澤的AK47靜靜地躺在那裡。
槍身上每一道細微的劃痕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馬軍伸出手像撫摸一件稀世的藝術品輕輕地摸了摸那冰冷的槍身。
“好!好啊!”他激動得臉都紅了“這個做舊的效果!這個磨損的質感!比我上次在好萊塢道具倉庫裡看到的還要真實!師傅!你們公司叫甚麼名字?下次我們長期合作!”
天養生看著這個抱著一支上了膛的突擊步槍大談“質感”的瘋子眉頭第一次微微地皺了一下。
他覺得這群人比他和他的兄弟們更像亡命徒。
細B和他那幾個剛剛分完錢的手下已經徹底傻了。
一個馬仔壯著膽子走過去想把那支槍拿起來掂量一下。
他的手剛碰到槍托天養生就動了。
沒人看清他是怎麼動的。
只看到一道黑影一閃而過。
下一秒那個馬仔已經捂著自己的手腕躺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天養生撿起那支槍熟練地拉開槍栓退出一顆黃澄澄的子彈。
“噹啷。”
子彈掉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在死寂的安全屋裡像一聲喪鐘。
“道具”天養生看著馬軍一字一句地說道“會走火。”
說完他不再看這群已經石化了的“劇組成員”轉身走出了安全屋消失在夜色裡。
像一個送完了催命符的信使。
……
屋子裡安靜得像一間停屍房。
細B看著那顆躺在地上的子彈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
“媽……媽呀……”他終於哭了出來“這他媽的不是拍戲……這是要我們去打仗啊……”
那幾個手下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個個臉色煞白像見了鬼。
只有馬軍還站在那裡。
他低著頭看著那顆子彈又看了看那支被天養生扔回帆布包的AK47。
他臉上的狂熱慢慢地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的更加純粹的癲狂。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語“我明白了……”
他猛地抬起頭雙眼亮得像兩盞探照燈。
“這不是真實!”
“這就是真實!”
他衝到那幾個金屬箱前像一個拆禮物的孩子粗暴地撬開了一個。
裡面是一塊塊像橡皮泥一樣灰色的C4炸藥。
“我的天……”馬軍捧起一塊C4像捧著一塊神賜的聖餐“這……這是電影之神對我們最高的嘉獎!”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從頭到尾都靠在牆邊一言不發的陳浩南。
“藝術總監!”他像一個狂信徒看到了自己的神只“你看到了嗎?投資方被我們的藝術追求徹底感動了!”
“他不滿足於讓我們去‘演’一個故事!”
“他要我們去‘成為’這個故事!”
陳浩南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走了過來。
他沒有去看那些能讓任何一個古惑仔都為之瘋狂的AK47。
他直接走到了那個裝著C4的箱子前。
他彎下腰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
然後他又拿起一枚帶著引線的雷管。
他的動作很平靜很自然。
就像一個麵包師在拿起一塊準備放進烤箱的麵糰。
“導演。”他抬起頭看著已經陷入自我高潮的馬軍。
“你那個劇本”陳浩anan把雷管插進了C4炸藥裡“火力好像不太夠。”
馬軍愣住了。
他看著陳浩南手裡那個足以把這間安全屋連同他們所有人都送上天的簡易爆炸裝置。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想象力是如此的貧瘠。
“南……南哥……”馬軍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敬畏“你……你才是真正的藝術家。”
……
O記總部。
黃志誠正盯著一張剛剛從線人那裡傳真過來的照片。
照片很模糊是在很遠的距離用長焦鏡頭偷拍的。
畫面上是“神話電影”安全屋的後巷。
一個穿著黑色工裝的男人正從一輛冷凍貨車上往下搬一些用帆布包裹的東西。
“查到這輛車了嗎?”黃志誠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查了頭兒。”年輕警員的臉色很難看“套牌車。車是從一個廢車場偷出來的。開車的那個男人我們資料庫裡,沒有這個人的資訊像個幽靈一樣。”
“幽靈……”黃志-誠看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身影感覺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這群瘋子這一次要玩的不是,搭靈堂這種小打小鬧的行為了。
他們要玩真的了。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
是東星安插在柴灣碼頭的臥底打來的。
黃志誠一把抓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是一個壓抑著極度恐懼的聲音。
“黃……黃Sir……出……出大事了……”
“‘神話電影’那群瘋子剛剛在碼頭租了一條最大的貨船。”
“他們說……”
“要出海拍一場煙花大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