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罐頭裡。
馬軍,用兩本疊起來的《花花公子》,墊高了機器人教導主任,讓它,正對著那塊,被他擦得鋥亮的,白板。
他自己,則換上了一副,不知從哪翻出來的,黑色墨鏡,手裡拿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在狹小的空間裡,踱著步。
“Action!”
他猛地,一揮手裡的雪茄,像一個,在片場,指點江山的,大導演。
“第一幕,第一場!《磨刀石的誕生》!遠景!廢棄碼頭!一個男人,孤獨的背影!音樂起!要悲壯!要蒼涼!要讓觀眾,一眼就看出,這個男人,有故事!”
他轉過身,用雪茄,指著牆角的陳浩南。
“你!對,就是你!南哥!過來!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的,動作指導,兼,B組導演!”
陳浩南,靠在牆上,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只是,把嘴裡那根,快要燒到盡頭的煙,取下來,在地上,按滅。
“我不拍戲。”
“這不是拍戲!”馬軍,走過去,蹲在他面前,墨鏡,滑到了鼻尖上,露出一雙,無比真誠的,眼睛,“這是,藝術!是,對我們,正在親身經歷的,這個,偉大的,時代的,忠實記錄!南哥,你想想,等我們,把這部電影,拍出來,在戛納,拿了金棕櫚!你,就是,王家衛的,御用武指!出門,前呼後擁!影迷,排隊要簽名!到時候,你還用,在這裡,抽這種,掉渣的煙?”
陳浩南,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著馬軍,那張,因為,夢想和五十萬,而顯得,容光煥發的,臉。
然後,從口袋裡,又掏出了一根菸,點上。
“拍電影,包食宿嗎?”
“叮。”
機器人教導主任,螢幕上,彈出了一個新的,視窗。
那是一個,剛剛註冊好的,公司主頁。
LOGO,是兩個,燙金的,大字。
【神話電影】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
【董事長:馬軍】
【首席藝術顧問:馬軍】
【金牌編劇:馬軍】
【系統評語:一個,精神病人,在獲得了,一筆,數額不詳的,風險投資後,通常會,產生兩種,幻覺。第一,他覺得,自己,是天才。第二,他覺得,他身邊的人,都是,可以被他,隨意支配的,道具。】
……
旺角,一間,打烊了的,麻將館。
空氣裡,還殘留著,劣質香菸,和,汗水的,味道。
靚坤,坐在那張,鋪著綠色絨布的,麻將桌的主位。
他面前,沒有麻將。
只有,一顆,黃澄澄的,子彈。
毫米口徑,產自,圖拉兵工廠,帶著,一股,西伯利亞寒流的,冰冷氣息。
B叔,和十幾個,還願意,跟著他的,核心馬仔,站在桌邊,大氣,都不敢喘。
他們看著那顆子彈,像是在看,一枚,從地獄裡,帶出來的,魔鬼的,契約。
“我問你們一個問題。”
靚坤,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了,往日的,囂張和跋扈。
“蔣天生,是你們的老大。”
“我,也是你們的老大。”
“現在,我們兩個,只能活一個。你們,跟誰?”
沒有人說話。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架在了,所有人的,脖子上。
“坤哥……我們……我們都是,洪興的人……”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男人,壯著膽子,開了口。
“洪興?”靚坤,笑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顆子彈,在眼前,端詳著,像是在欣賞,一件,完美的,藝術品。
“很快,港島,就沒有,洪興了。”
他把子彈,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一推。
那顆,致命的,小東西,在綠色的絨布上,旋轉著,滑行,最後,停在了,那個八字鬍的面前。
“我給你們,一個晚上,考慮。”
靚坤,站了起來,將那件,黑色的風衣,披在身上。
“明天晚上,這個時候,還在這裡的,我請他,吃肉。”
“不來的,”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回過頭,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我請他,吃子彈。”
……
淺水灣,蔣家大宅。
偌大的,客廳裡,一片死寂。
蔣天生,坐在沙發上,手裡,捏著那把,冰冷的,柯爾特蟒蛇。
他已經,把子彈,退了出來,正用一塊,柔軟的,鹿皮,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槍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專注。
像一個,試圖透過,這種,重複的,機械性動作,來撫平,內心恐懼的,老人。
廚房裡,傳來,一陣,很有節奏的,“唰……唰……”聲。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生了鏽的,鋸子,一下,又一下地,割著,蔣天生的,神經。
他終於,忍不住,站了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太子,穿著一身,白色的,T恤,背對著他,站在,流理臺前。
他沒有在切菜。
他手裡,拿著一塊,青色的,磨刀石,正在,磨著一把,廚師刀。
那是一把,很普通的,西式主廚刀,但在他的手裡,卻像一件,需要,被賦予,靈魂的,聖器。
他的動作,不疾不徐,每一次,推拉,角度,力度,都精準得,像用,電腦,計算過。
刀鋒,在磨刀石上,劃過,帶起,一片,銀色的,水花,和,一陣,讓人,牙酸的,聲音。
“家裡,有磨刀器的。”蔣天生,開口了,聲音,有些,幹。
“那個,不好用。”
太子,沒有回頭,聲音,像他手裡的刀鋒一樣,平,且,冷。
“磨出來的刀,不夠快。”
他停下動作,拿起刀,對著燈光,眯著眼,看了一眼,刀刃上,那道,細如髮絲的,白線。
然後,他從旁邊的,砧板上,拿起一張,報紙。
手腕,輕輕一抖。
刀鋒,無聲地,劃過。
那張報紙,像被,鐳射,切開一樣,一分為二,切口,光滑如鏡。
太子,好像,很滿意。
他放下刀,拿起一塊乾毛巾,仔細地,擦乾了,手上的水。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站在門口,臉色,有些蒼白的,蔣天生,臉上,露出了一個,乾淨的,笑容。
“爸。”
“廚房的刀,都太鈍了。切肉,容易,連著筋。”
“我,都幫你,磨好了。”
……
天穹安保,頂層辦公室。
光屏上,那張,屬於“神話電影”的,公司主頁,旁邊,彈出了一個,新的,郵件通知。
發件人:Eva。
【老闆,公司已收購完成,資金已注入。另外,按照您的吩咐,我查了一下,這位馬大編劇,最近七年的,所有,公開記錄。】
【他唯一的,作品,是給,一部,三流的,殭屍網劇,當過,槍手。稿費,八千塊。因為,劇本太爛,被製片人,打斷了,一條腿。】
楊天,笑了。
他關掉郵件,看著分屏上,那三個,已經,徹底,進入了角色的,“演員”。
一個,在鐵皮罐頭裡,排練著,自己,從未擁有過的,人生。
一個,在麻將館裡,排練著,一場,必將,血流成河的,鴻門宴。
還有一個,在廚房裡,排練著,如何,用最家常的方式,上演,一出,弒父的,悲劇。
“老闆,”天養生將那把,巨大的,巴雷特狙擊步槍,裝回了,定製的,槍箱裡,“片酬,都發下去了。”
“接下來,是,試鏡嗎?”
“不。”
楊天,搖了搖頭。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被他,親手,變成了一個,巨大片場的,城市。
“接下來,”他端起那杯,琥珀色的,波本威士忌,對著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遙遙一敬。
“是,讓他們,自己,去搶,戲份。”
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嘴角的弧度,像一個,剛剛,按下,核彈發射鈕的,瘋子。
“告訴Eva。”
“可以,開始,賣,電影票了。”
“第一排,最貴的,那個位置。”
“留給,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