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毫無感情的合成音,像一把冰冷的鑰匙,在房間裡,開啟了一扇看不見的,通往更深地獄的門。
綠色的指示燈,在那個圓滾滾的機器人頭頂,穩定地亮著。像一隻在黑暗中,睜開的,爬行動物的眼睛。
它不再是屍體,也不是醉漢。
它成了一位,教導主任。
馬軍看著那個緩緩抬起頭的機器人,又看了看身邊這個親手把教導主任從墳墓裡請出來的陳浩南。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見證一場系統升級,是在參加一場,只有兩個學生的,開學典禮。
“首席科學家,”馬軍的聲音幹得像砂紙,“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們應該在‘使用者反饋’那一欄,寫上‘好評,五星,下次還來’?”
陳浩南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機器人,落在那塊巨大的螢幕上。
螢幕,應聲而動。
之前那個掛滿了他們靈魂碎片的,名為【人性資產清算】的複雜模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擦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簡潔到令人髮指的,課程表。
標題,就是機器人剛剛念出的那句:
【課程名稱:《自我進化,或,如何殺死昨天的你》】
下面,是課程大綱。
【第一課:情感剝離手術(理論篇)】
【教學目標:認知並量化“情感”作為“負資產”的實際影響。學習如何將“兄弟義氣”、“男女之情”、“家庭羈絆”等高風險情感,從核心決策邏輯中剝離。】
【課後作業:提交一份關於資產編號003-山雞的“情感風險評估報告”,要求指出至少五種,可利用其情感弱點,達成戰略目的的方案。】
【第二課:記憶重塑與自我欺騙】
【教學目標:掌握修改個人核心記憶的方法。學習如何透過構建“合理化場景”,將“背叛”重新定義為“自保”,將“出賣”重新定義為“替天行道”。】
【課後作業:以“大佬B之死”為藍本,撰寫一份“記憶重構劇本”,要求在新劇本中,蔣天生為正義一方,大佬B為咎由自取。】
【第三課:……】
【第四課:……】
馬軍看著那一行行堪稱大逆不道的課程目標,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份教學大綱,是在看一本《反人類入門指南》。
“我操,”馬軍由衷地讚歎了一句,“這他媽的,比警校的反審訊課程,專業多了。”
他走到螢幕前,手指幾乎要戳到那些文字上。“記憶重塑?自我欺騙?楊先生是覺得我們心理素質太好,活得太輕鬆,特地請了個魔鬼,來給我們做心理輔導?”
他轉頭看向陳浩南,臉上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我算是明白了。他不是要我們當演員,他是要我們自己,當編劇,當導演,最後,還要親手把那個叫‘陳浩南’和‘馬軍’的演員,給活活寫死。”
陳浩南的反應,比馬軍想象中,要平靜得多。
他只是走到中島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又給馬軍也倒了一杯,推了過去。
“喝點水。”陳浩南說,“開學典禮,總得有個儀式。”
馬軍看著那杯水,沒動。
“我不好奇他想幹甚麼了。”馬軍說,“我現在更好奇,你,想幹甚麼。你真準備,交作業?寫一份報告,告訴楊天,山雞的眉毛,除了能看,還能用來穿魚鉤?”
陳浩南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馬警官,你抓賊的時候,會去研究賊的心理嗎?”
“當然。”馬軍想也不想地回答,“犯罪心理側寫,基本功。”
“你會不會為了抓一個賊,去學他的開鎖技巧,學他的反跟蹤方法,甚至去模仿他的思維方式?”
馬軍愣住了。他看著陳浩南,看著他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忽然明白了甚麼。
“你的意思是……”
“他給我們一本屠宰說明書,”陳浩南放下水杯,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我們就把它當成,解剖學的教材來讀。”
“他想把我們變成豬。”
“我們就先學會,怎麼當一個,比他更專業的,屠夫。”
馬軍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之前以為陳浩南是瘋了,是自暴自棄,是想跟系統同歸於盡。
現在他才明白,陳浩南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死。
他不是在反抗,也不是在屈服。
他在,學習。
用一種最恐怖,最扭曲的方式,從他的敵人身上,學習如何變得,比敵人更強大,更冷酷,更沒有人性。
楊天想把他改造成一臺機器。
而他,想直接成為,控制所有機器的,那套系統。
“瘋子。”馬軍喃喃自語,但這一次,語氣裡,少了一絲嘲諷,多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寒意。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安靜地扮演著“教導主任”角色的機器人,動了。
它滑到食品升降臺前。
“叮”的一聲,升降臺緩緩升起。
上面不是早餐,也不是武器。
是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臺全新的,銀白色的,蘋果膝上型電腦。看型號,是最頂配的那款。
右邊,是一疊厚厚的,像A4紙一樣,卻又泛著一種奇異質感的,空白“稿紙”,和一支看起來就分量不輕的,黑色鋼筆。
“檢測到首席科學家已確認課程內容。”那個該死的合成音,再次響起,“為提升學習效率,現提供兩種作業提交方式。”
機器人用它那靈活的機械臂,將膝上型電腦,輕輕地,放在了陳浩南面前的桌上。
“方式一:數字化提交。高效,便捷,可隨時呼叫雲端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系統推薦。”
然後,它又將那疊稿紙和鋼筆,放在了馬軍面前。
“方式二:手寫提交。原始,專注,有助於激發深層記憶與情感共鳴。不推薦,但作為‘人性化BUG’的保留選項,予以提供。”
機器人說完,退到一旁,頭頂的綠燈,像一個盡職的監考老師,安靜地,注視著他們。
馬軍拿起那支鋼筆,入手冰涼沉重,筆身上,刻著一行極小的英文。
他眯著眼,看清了。
*Ars longa, vita brevis.*
藝術千秋,人生朝露。
他再去看那疊稿紙,紙張的觸感很奇特,像面板,細膩,又帶著一絲韌性。他湊近聞了聞,沒有味道。
“我操。”馬軍把鋼筆扔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他連道具都準備好了。怎麼著,是嫌打字沒有儀式感,非要我們一筆一劃地,把自己的賣身契,寫得漂亮點?”
他看著陳浩南。
陳浩南已經開啟了那臺全新的膝上型電腦。
電腦沒有開機動畫,沒有歡迎介面。直接進入了一個簡潔的,類似Word的編輯軟體。
游標,在頁面的最頂端,安靜地閃爍。
文件的標題,已經自動生成好了。
【關於資產編號003-山雞的“情感風險評估報告”】
【提交人:首席科學家陳浩南】
陳浩南沒有立刻開始打字。
他只是看著那個閃爍的游標,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抬起頭,看向馬軍。
“馬警官。”
“又幹嘛?”
“你說,”陳浩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奇異的弧度,那是一種混合了自嘲與瘋狂的笑意,“這門課,有掛科補考嗎?”
馬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在問甚麼。
他拿起那支冰冷的鋼筆,在手裡轉了轉,像在把玩一把左輪手槍。
“我猜,”馬軍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標題,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這門課,沒有補考。”
“只有,留級。”
“留在這間教室裡,一遍一遍地,重修。”
“直到,我們把自己,親手做成一份,讓老師滿意的,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