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度條，像一條綠色的，緩慢爬行的，數字化的蛇。
1%……
“下載速度比警署內網還慢。”馬軍的聲音，打破了凝固的空氣，“楊先生是不是忘了交網費？”
陳浩南沒有理他。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不斷跳動的百分比。那不是資料，那是他兄弟的血，正在被一滴一滴，抽進這臺冰冷的機器裡。
17%……
“你說，”馬軍忽然換了個話題，“DOC格式，是Word文件？我還以為這種級別的系統，會用甚麼我們看不懂的，加密格式。結果就這？感覺有點掉價。”
“他不在乎。”陳浩anan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甚麼，“他只在乎，我們能不能，看懂。”
能看懂，才能感受到恐懼。
能看懂，才能學會，怎麼用。
54%……
“消毒的第一步，是確認屍體資訊。”馬軍強迫自己進入辦案模式，他看著陳浩南，“姓名，趙山河。外號，山雞。洪興社成員，陳浩南頭馬。對嗎？”
“他左邊眉骨上，有道疤。”陳浩南說，“小時候，為了搶我半個菠蘿包，從牆上摔下來，磕的。”
馬軍沉默了。
他知道，陳浩南的“消毒”，已經失敗了。
100%。
叮。
下載完成。
螢幕上沒有彈出熟悉的Word介面。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設計極簡，卻又資訊量爆炸的，資料視窗。
視窗的標題，不是【附件：山雞.doc】。
而是六個，沒有任何感情的，黑體字。
【資產編號：003-山雞】
左邊，是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山雞，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眼神裡帶著一絲侷促和不耐煩。照片下面，是基礎資料。
【姓名：趙山河】
【年齡：24】
【健康狀況：良好（注：肝功能指數輕微超標，尼古丁依賴）】
【社會關係：洪興社成員，陳浩南頭馬，大佬B舊部……】
右邊，是實時動態資料。
【當前位置：澳門，葡京酒店，VIP賭廳三號房】
【生理指標：心率115bpm（亢奮），血壓140/90mmHg（偏高）】
【實時資產變動：- HKD (過去2小時)】
【當前陪同人員：Mona，21歲，職業：公關……】
資料下面，是一個小小的視窗，正在無聲地播放著一段影片。是賭桌的監控視角。山雞赤紅著雙眼，將一堆籌碼，猛地推了出去，嘴裡還在大吼著甚麼。他身邊的Mona，正體貼地，幫他點上一根菸。
畫面清晰得，像在看現場直播。
“我操。”馬軍看著那串數字，下意識地罵了一句，“兩個鐘頭，輸掉我二十年工資。這敗家玩意兒。”
陳浩南沒有看那些資料。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證件照上。
他記得這張照片。是山雞第一次跟他去收數，為了裝得專業點，特地去拍的。拍完還跟他抱怨，說西裝的領子，勒得他喘不過氣。
“首席科學家，”馬軍的聲音，把陳浩anan從回憶里拉了出來，“別看那些沒用的。看這裡。”
馬軍的手指，點在了資料視窗的第三個分頁上。
分頁的標題，叫【心理模型】。
點開。
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圖表，像瀑布一樣，鋪滿了整個螢幕。
【核心驅動力：1. 獲得認可（尤其是來自陳浩南的認可）；2. 金錢；3. 女人。】
【性格弱點：1. 衝動，易怒；2. 好賭，缺乏自制力；3. 極度好面子，無法接受被輕視。】
【情感模型：對陳浩南存在“長兄如父”式的情感依賴，忠誠度基準值高達92%。但該忠誠度，在特定條件下，存在劇烈波動的可能性。】
【壓力閾值：當個人資產損失超過500萬港幣，或在“女人”問題上遭受公開羞辱時，其邏輯判斷能力將下降75%以上，行為模式將由“忠誠”轉向“求生”。】
馬軍看著那些冰冷的分析，感覺自己像在看一份，由魔鬼親手撰寫的，行為心理學報告。
“這傢伙……”馬軍的喉嚨有些發乾，“比我們警隊的心理專家，專業多了。我們還在搞問卷調查，他已經把人，活體解剖了。”
陳浩南的視線，從那一行行誅心的文字上掃過。
他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
他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因為他知道，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他伸出手，點開了最後一個，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個分頁。
分頁的標題，只有兩個字。
【手冊】
點開。
裡面沒有圖表，沒有資料。
只有一行一行，彷彿說明書一樣的，操作指南。
【情景一：離間】
【操作步驟：1. 製造目標（山雞）與核心人物（陳浩南）之間的資訊差。2. 引入第三方（如“烏鴉”或另一位堂主），向目標傳遞“陳浩南已不再信任你”的虛假資訊。3. 在目標賭債纏身時，由第三方提供“無法拒絕的”資金援助。】
【預計效果：目標對核心人物的忠誠度，將在72小時內，下降至45%（搖擺狀態）。】
【情景二：激化】
【操作步驟：1. 設計一場針對目標的“桃色陷阱”，並確保過程被錄影。2. 將錄影匿名傳送給目標的核心對手（如“生番”）。3. 在洪興社團集會等公開場合，由核心對手引爆該醜聞，令目標顏面掃地。】
【預計效果：目標的理智將降至冰點，會不計後果地，向任何能夠幫助他“復仇”和“挽回面子”的勢力，尋求合作。】
【情景三：策反】
【操作步驟：……】
馬軍已經看不下去了。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份檔案，是在旁觀一場，由上帝親自導演的，針對凡人的，精準外科手術。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環節，都完美得，讓人不寒而慄。
這不是一份“資產報告”。
這他媽的，是一份，詳細到每一個螺絲釘的，《山雞使用說明書》。
陳浩南看完了。
從頭到尾，一字不漏。
然後，他關掉了那個視窗。
螢幕，又恢復到那個掛滿了他們靈魂碎片的，清算模型介面。
“馬警官。”陳浩南忽然開口。
“幹甚麼？”馬軍的聲音，還有些飄。
“你之前說，要給屍體消毒。”陳浩南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是一種馬軍從未見過的，平靜的，瘋狂。
“現在，”陳浩南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像刀鋒一樣的弧度。
“說明書，我們看完了。”
“你說，我們是該把它燒了，還是……照著它，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