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軍接過那瓶酒，瓶身還帶著陳浩南手心的溫度。他沒說話，也學著陳浩南的樣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酒液像一捧混著玻璃碴的火山灰，沖刷著他的食道。那股傳說中的“腐殖質”味道，比想象中更具體。它嚐起來，就像一塊剛剛從墳墓裡挖出來的，浸透了雨水和絕望的爛木頭。
他沒有被嗆到，只是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灼燒。
“好酒。”馬軍把酒瓶頓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看著陳浩南，臉上是一種被酒精和現實共同燒灼過的，麻木的平靜，“首席科學家，現在我們該幹甚麼？申請經費？還是招聘研究助理？”
陳浩南沒理會他的冷笑話。他走到那塊被切割出的方形傷疤前，用腳尖點了點地板冰冷的邊緣。
“他在看。”陳浩南說，“看我們喝了酒，會做甚麼。”
“那不如跳個舞給他看？”馬軍扯了扯嘴角。
話音剛落，牆壁上那面巨大的螢幕，再次亮起。
斯蒂芬·茨威格的名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了圖表、資料和進度條的，看起來極其複雜的介面。
介面的頂端，是一行簡潔的，用無襯線字型寫成的標題：【社會動力學實驗室——“深淵迴響”計劃】
標題下方，是兩個並列的頭像。陳浩南和馬軍。照片不知道是甚麼時候拍的，清晰得連毛孔都看得見。照片下面，是他們新的身份。
【首席科學家：陳浩南】
【首席科學家：馬軍】
再往下，是主工作區。被分成了三個模組。
左邊的模組，是一個實時滾動的，類似股票行情的資料流。但上面的名字，卻不是匯豐或者長實。
【洪興-銅鑼灣：忠誠度指數 78.3（↓0.2%），暴力事件風險 B+，月度流水貢獻……】
【洪興-尖沙咀：內部派系衝突機率 45%（↑3.1%），核心成員流失預警……】
【洪興-旺角：……】
他們混跡了半輩子的江湖，他們用血和刀砍出來的地盤，此刻，變成了一串串冰冷的，可以被實時監控和量化的數字。
中間的模組，是一張巨大的，覆蓋了整個港島的電子地圖。地圖上，密密麻麻地閃爍著上百個光點。有代表穩定的綠色，有代表預警的黃色，還有幾個，是刺眼的紅色。
陳浩南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個紅點上。
缽蘭街，一家屬於靚坤的卡拉OK。
他點了一下那個紅點。
螢幕上立刻彈出一個視窗，像一份該死的上市公司財報。
【資產名稱：紅番心卡拉OK】【負責人：傻強】【近期事件：昨夜因泊車位問題，與東星社團成員發生肢體衝突，造成我方3人輕傷，對方1人重傷。】
【系統評估：一次低效的、純消耗性的暴力行為。建議最佳化衝突管理流程，引入非暴力威懾模型。】
馬軍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他用一種夢遊般的語氣，低聲念出了那句評估。
“非暴力……威懾模型？”他轉頭看著陳浩南，臉上是一種見了鬼的表情，“他想讓古惑仔，在打架之前，先開個會，做個PPT？”
陳浩南沒有笑。他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檢視右邊最後一個模組。
那是他們的“工作列”。
此刻，工作列是空的。只有一個小小的，不斷旋轉的沙漏圖示，彷彿在等待著甚麼指令。
“他把整個洪興，變成了一款……網路遊戲。”陳浩南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我們是玩家。不，我們是GM（遊戲管理員）。負責給遊戲裡的NPC，設計命運。”
馬軍走到中島臺，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像一臺過熱的發動機，隨時可能爆缸。
“所以，”他喝乾了那杯水，重重放下杯子，“如果靚坤現在被人砍死，螢幕上會跳出一個提示，說‘您的核心資產已清零，是否選擇重新開局’？”
就在這時，一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又一次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
但這一次，它不是來打掃衛生的。它的頂部托盤上，放著兩個用黑色絲絨包裹的盒子。
機器人滑到兩人面前，停下。那個毫無感情的合成音再次響起。
“為慶祝社會動力學實驗室正式成立，楊先生為兩位首席科學家，準備了入職禮物。”
陳浩南和馬軍對視了一眼。
馬軍伸出手，開啟了其中一個盒子。
裡面不是手錶，也不是袖釦。
是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純白色的，質感極佳的……白大褂。
胸口的位置，用金線繡著天穹集團的logo，logo下面，是他的名字：馬軍。
馬軍盯著那件白大褂，看了足足十秒。然後，他把它拿了出來，像拎著一件證物，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他轉頭，看著玻璃窗裡自己的倒影。一個穿著借來的棉麻家居服，頂著一頭亂髮的男人，手裡拿著一件嶄新的，繡著自己名字的白大褂。
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自嘲，而是那種被荒謬感反覆衝擊到極限後，徹底放棄抵抗的，發自內心的，爆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陳浩南也開啟了自己的那個盒子。一模一樣的白大褂，繡著他的名字。
他沒有笑。他只是把那件衣服拿出來，抖開，然後，認認真真地，穿在了身上。
他走到笑得快要斷氣的馬軍面前，幫他理了理並不存在的衣領，像一個真正的同事那樣，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笑了。”陳浩南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準備開工了。”
馬軍的笑聲，戛然而止。他看著穿著白大褂的陳浩南，看著這個前一秒還在跟他喝酒，下一秒就彷彿真的進入了“首席科學家”角色的男人，眼神複雜得像一團亂麻。
也就在這一刻，工作區那個旋轉的沙漏，停了下來。
“叮”的一聲輕響。
工作列裡，彈出了他們的第一個任務。
【新手任務：定義與量化。請為以下三個“社團”核心概念，建立初步的數學模型。】
【1. 義氣（Brotherhood）】
【2. 地盤（Territory）】
【3. 規矩（The Code）】
【備註：這是一個開放性課題，旨在評估兩位科學家的思維框架與協作默契。楊先生期待一份，兼具“江湖智慧”與“金融美學”的答案。】
馬軍看著螢幕上那三個詞，和他剛剛穿上身的白大褂。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都戒不掉那瓶帶著腐殖質味道的酒了。
他把自己的那件白大褂，也穿上了。
“好。”馬軍走到陳浩南身邊，兩個穿著白大褂的“科學家”，並肩站在這塊巨大的，反人類的螢幕前，“我負責定義‘規矩’，你負責定義‘義氣’。至於‘地盤’……”
他伸出手，在螢幕上那張港島地圖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把整個港島，都圈了進去。
“這個，我們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