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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第220章 商業計劃書

2025-12-11 作者:悠悠9595

巖板茶几,像一方冰冷的手術檯。

陳浩南的筆尖在紙上移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手術刀在刮剔骨頭。

馬軍靠在椅背上,雙臂環胸,看著窗外那片虛假的藍天。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陳浩南以為他睡著了。

“二五仔。”馬軍忽然開口,聲音像是從生鏽的鐵管裡擠出來的,“聊聊這個。”

陳浩南的筆停住了。

“你們叫線人。”他說。

“一個東西,兩種叫法。”馬軍的視線,從窗外收了回來,落在筆記本上,“我當差的時候,西九龍檔案室裡,有三百多個活躍線人的檔案。每個人,都有一個價碼。一條訊息值五百,一個名字值三千,一個藏貨的地址,值兩萬。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陳浩南點點頭,在紙上寫下一行小標題:【案例分析一:資訊中介的風險評估與資產剝離】。

“有個叫‘老鼠明’的,”馬軍繼續說,像在回憶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案子,“很聰明,路子野,專吃兩家茶禮。一邊拿警方的錢,一邊拿對家的錢。有段時間,他給的情報又快又準,幫我們破了兩個大案。當時負責他的那個夥計,很高興,給他申請了五萬塊的獎金,還想把他轉成受保護證人。”

陳浩南沒有抬頭,只是安靜地聽著。

“我不同意。”馬軍說,“我告訴那個夥計,這條‘老鼠’太肥了,肥到忘了自己是老鼠,開始把自己當貓了。這種人,留著,遲早反咬一口。”

“他沒聽?”

“年輕人,總覺得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覺得他能‘感化’老鼠明。”馬軍的嘴角,扯出一個近乎於殘酷的弧度,“結果,一個月後,我們一次掃毒行動,死了兩個夥it,傷了五個。老鼠明提前一個小時,把訊息賣給了那邊的毒販。價錢?十萬。”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空調系統均勻的送風聲。

“後來呢?”陳浩南問。

“沒有後來了。”馬軍的語氣,像在陳述今天的天氣,“檔案室裡,老鼠明的檔案,‘意外’被水浸了,字跡模糊,無法辨認。負責他的那個夥計,被調去守水塘。所有跟他有過接觸的警員,都寫了報告,說從來沒聽過‘老鼠明’這個名字。他從這個系統裡,被刪掉了。乾乾淨淨。”

陳浩anan的筆,再次動了起來。他把馬軍那段充滿血腥味的口述,翻譯成了一段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文字。

【……當資產的維護成本(如風險敞口、信任赤字)超出其產出價值時,系統會啟動“止損”程式。該程式透過切斷資訊流、物理隔離與歷史記錄修正等方式,實現對不良資產的無痕化剝離,以確保主體系統的穩定與安全。】

寫完這一段,一個圓滾滾的,昨天被他們搞到宕機的清潔機器人,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它頂部的指示燈,是溫和的藍色。

“檢測到兩位先生正在進行高強度腦力勞動,”一個合成的,毫無波動的聲音響起,“是否需要為您播放巴赫的《哥德堡變奏曲》,以激發創作靈感?”

馬軍抬起頭,用他那雙看死人一樣的眼睛,盯著那個機器人。

es just staring at it.

機器人頂部的藍色指示燈,閃爍了兩下,似乎在進行某種複雜的風險評估。

三秒後,它用一種幾乎可以被稱之為“識趣”的姿態,緩緩地,倒退著,滑出了客廳。

“現在,輪到你了。”馬軍看著陳浩南,“你們怎麼處理‘老鼠’?”

陳浩南笑了笑。“我們不叫‘資產剝離’。”

他拿起筆,寫下另一個小標題:【案例分析二:品牌聲譽的危機管理與市場信心重塑】。

“洪興沒有檔案室,但每個大佬的心裡,都有一本賬。誰忠,誰奸,誰在觀望,誰在騎牆,清清楚楚。”陳浩an說,“我們殺二五仔,不只是為了滅口。滅口,太低階了。”

他轉著手裡的筆,像一個老師,在給學生講解一道難題。

“殺二五仔,是一場公開的,儀式化的表演。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看見背叛的下場,看見社團的規矩。這不叫殺人,這叫‘清理門戶’。殺一個人,是為了穩住幾百個,幾千個人的心。”

他的筆尖,在“市場信心”四個字下面,重重畫了一道線。

【……在“社團”這一高度依賴無形資產(如信譽、威懾力)的商業模型中,“背叛”行為構成了對品牌核心價值的直接衝擊。因此,其應對策略,並非簡單的“止損”,而是一次主動的、高調的“危機公關”。透過公開的、儀式化的懲戒,向市場(即所有社團成員與競爭對手)重申品牌紀律的嚴肅性,修復受損的品牌形象,並對潛在的違約行為,構成強力威懾。】

馬軍看著那段文字,看著那些他從未聽過,卻又無比熟悉的詞。

“危機公關”、“品牌形象”、“強力威懾”。

他忽然覺得,自己過去十幾年在警隊裡流的血,抓的人,都像一個笑話。原來,他和陳浩南,這兩個在旺角街頭你追我砍的死對頭,乾的,是同一門生意。

只不過,一個穿著制服,一個拿著西瓜刀。

筆記本,一頁一頁地被寫滿。

從“忠誠的定價模型”到“背叛的風險對沖”,從“暴力威懾的邊際效應”到“組織文化的精神PUA”。

他們像兩個最默契的,也是最瘋狂的搭檔,一個提供血肉模糊的原始材料,一個負責將其冷靜地,精準地,切割、分類、包裝,然後貼上“天穹集團”的標籤。

窗外,夜色漸深。

城市的燈火,像無數顆冰冷的,沉默的星辰。

當陳浩南寫完最後一個句號時,這本精裝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三分之一。上面的每一行字,都浸透著一種理性的,不容置疑的邪惡。

它不再是一份報告。

它是一本屠宰場的操作手冊,一本如何將人的靈魂,榨乾最後一滴價值的,商業指南。

馬軍站起身,走到廚房。他拉開冰箱門,沒有拿水,也沒有拿咖啡。

他拿出了那瓶被他藏在最深處的,偽裝成斐濟礦泉水的,來自西西里火山的紅酒。

他沒有開啟。

他只是握著冰冷的瓶身,感受著那層玻璃底下的,那抹深邃的,像血一樣的紅色。

他走回客廳,把那瓶“水”重重地放在了巖板茶几上,就放在那本剛剛完成的“報告”旁邊。

“這份東西,”馬軍看著陳浩南,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不是投名狀。”

陳浩南從那堆文字裡抬起頭。

馬軍伸出手指,點了點那本筆記本的封面。

“這是一份,商業計劃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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