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鐘,分秒不差。
那扇代表著內外兩個世界的,黑色的門,無聲滑開。
阿Ann走了進來。
她像一個即將上臺領獎的電影明星,臉上掛著完美的,無可挑剔的笑容。但當她踏入客廳的瞬間,那股由鐵鏽、陰溝、腐魚和菊花混合而成的,堪稱生化武器級別的氣味,像一堵無形的牆,撞在了她的臉上。
她的微笑,有零點零一秒的凝固。
鼻翼,發生了只有精密儀器才能捕捉到的,極其細微的擴張。
然後,一切恢復正常。
她甚至主動地,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品鑑一款層次極其複雜,由調香大師失手打翻了整個實驗室後才偶然得到的,絕版香水。
她的目光,終於落在了那件擺在客廳中央的“作品”上。
她沒有說話。
她繞著那截排汙管,走了一圈。高跟鞋踩在昂貴的羊毛地毯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近乎於朝聖的,莊嚴的節奏感。
陳浩南和馬軍站在一旁,像兩個等待審判的犯人。
馬軍的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拳頭捏得死緊。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等待一個評價,而是在等待一顆子彈。
陳浩anan則顯得平靜得多。他看著阿Ann的背影,像在看一個頂級的拆彈專家,正在處理一顆他們親手製造的,連他們自己都不知道甚麼時候會爆炸的炸彈。
終於,阿Ann停下了腳步。
她站在“作品”前,臉上是一種被巨大藝術衝擊後,混合了震撼、狂喜與深刻理解的,複雜的表情。
“紀念碑。”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為這件作品定性的權威。
“這已經不是插花藝術了。”她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沒有指向那些花,而是指向了那截鏽跡斑斑的,醜陋的鐵管,“這是一座紀念碑。一座獻給‘無名之物’的,充滿力量的紀念碑。”
馬軍的眼角,抽動了一下。
“我看到了。”阿Ann的眼神,像X光一樣,穿透了事物的表象,“我看到了城市的筋骨。是那些被埋藏在地下,沉默,骯髒,卻支撐著整個文明執行的,真正的基石。你們沒有選擇光鮮亮麗的水晶花瓶,而是選擇了它。這本身,就是一種宣言。一種對‘根基’的,最高敬意。”
她的目光,又移向了管口那些還在散發著腥臭的,渾濁的廢油。
“能量的涅盤。”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哲學思辨的意味,“這是被使用過,被消耗過,被定義為‘廢物’的能量。但在天穹的價值體系裡,沒有終結,只有迴圈。你們用它來滋養生命,這是一個何等大膽,又何等精準的隱喻。它象徵著,即便是被榨乾最後一滴價值的殘骸,也能在新的迴圈中,成為‘重生’的溫床。”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些被油汙侵染的,白色和黃色的菊花上。
馬軍的呼吸,幾乎停滯。他想聽聽,她要怎麼闡述一堆葬禮上的花。
阿Ann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悲憫的,近乎於神性的微笑。
“這不是死亡。”她說,“這是‘綻放’的另一種形態。它在宣告,生命的力量,是如此的頑強,如此的不被定義。它不需要溫室,不需要純淨水。它可以在最汙穢的淤泥裡紮根,可以在最不堪的腐朽之上,開出最美的花。這種美,帶著傷痕,帶著抗爭,帶著一種決絕的,悲劇性的崇高感。”
她說完,長長地,滿足地,舒了一口氣。
“兩位先生,你們又一次,重新整理了我對藝術的認知。也重新整理了,我對天穹精神的理解。”
她轉過身,看著陳浩南和馬軍,眼神裡是那種毫不掩飾的,發現了曠世奇才的欣賞。
“楊先生一定會為這件作品,感到驕傲。它比《昇華》更進了一步。《昇華》是在闡述我們的理念,而這件作品……”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一個最恰當的詞,“它在定義我們的靈魂。”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寂靜。
陳浩南和馬軍,像兩個被雷劈中的傻子,呆立當場。
他們用盡全力,朝著這個系統臉上,吐了一口最濃的痰。
結果,這個系統,微笑著,用一塊真絲手帕,把這口痰擦掉,然後把它裝裱起來,放進了盧浮宮,並盛讚這口痰的拋物線,充滿了後現代解構主義的張力。
這是一種比直接的毆打,更深層次的,碾壓式的羞辱。
它讓你所有的憤怒,所有的反抗,都變成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這件作品,將被命名為《基石》。”阿Ann開啟手裡的平板,開始現場辦公,“我會立刻安排專業的藝術品養護團隊過來,對它進行恆溫恆溼處理,確保它的‘原始風貌’能被永久儲存。同時,公關部會圍繞這件作品,撰寫一篇深度解讀文章,作為我們集團下一階段企業文化宣傳的核心材料。”
她下達完指令,臉上又恢復了那種高效的,職業化的笑容。
“為了慶祝又一件傑作的誕生,楊先生為兩位,準備了一份小小的禮物。”
她說完,側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一個穿著侍應生制服的男人,推著一輛銀色的餐車,安靜地走了進來。
餐車上,沒有食物。
只有一個冰桶,一瓶紅酒,和兩個高腳杯。
侍應生用一種標準到可以寫進教科書的姿勢,開啟了那瓶紅酒。酒的顏色,深邃得像凝固的血。他為陳浩南和馬軍,各自倒了半杯。
“這是產自西西里島埃特納火山區的頂級佳釀。”阿Ann像一個專業的品酒師,介紹道,“那裡的葡萄,生長在火山灰的土壤裡,終年與硫磺和礦物質為伴。釀酒師說,頂級的品鑑家,能從這酒裡,品嚐出火焰、塵埃和……腐殖質的味道。”
她看著兩人,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是那種鼓勵的,期待的微笑。
“楊先生說,這瓶酒的氣質,與這件《基石》,堪稱絕配。希望兩位喜歡。”
說完,她帶著侍應生,和那股對《基石》的讚美,優雅地退出了房間。
黑色的門,緩緩合上。
整個世界,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以及那件被命名為《基石》的,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笑話。
還有兩杯,據說帶著“腐殖質味道”的紅酒。
過了很久很久。
馬軍走到餐車前,拿起了其中一杯酒。
他沒有喝。
他走到那截排汙管前,看著那片粘稠的,骯髒的油汙,和那些正在被腐蝕的菊花。
然後,他手腕一斜。
那杯價值不菲的,深紅色的液體,被他一滴不剩地,倒進了那片廢油裡。
像是在為這場已經結束的葬禮,獻上最後的奠酒。
紅色的酒液,沒有與黃色的廢油融合。它只是沉了下去,像一抹無法被稀釋的,固執的血色。
“喂。”馬軍沒有回頭,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嗯。”陳浩南應了一聲。
“你那杯。”馬軍說,“留著。”
陳浩南愣了一下。
馬軍轉過身,看著他。那雙被憤怒和荒謬反覆沖刷過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近乎於麻木的清醒。
“下次,”他說,“再見那個姓楊的,你請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