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不是被樓下小販的叫賣聲吵醒,也不是被警局的催命電話叫醒。
陳浩南是被光線喚醒的。
房間的落地窗簾,在預設的七點整,無聲地,自動滑開。陽光像一柄燒紅的利刃,瞬間剖開了房間的昏暗。
他睜開眼,天花板是陌生的純白,空氣裡是陌生的,恆溫的乾燥。
牆壁上的螢幕亮起,一行柔和的字型浮現:【早上好,陳先生。根據您的健康資料分析,今日推薦早餐:羽衣甘藍菠菜思慕雪,搭配無麩質全麥能量棒。您的專屬管家將在十五分鐘後送達。】
陳浩南坐起身,身上是那件絲滑得不像話的睡衣。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羽衣甘藍”,感覺自己的胃,比在赤柱吃的牢飯還要抗拒。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床頭櫃,空的。沒有煙,沒有打火機。
客廳裡,馬軍已經起來了。他赤著上身,只穿一條黑色的運動短褲,正站在那臺科幻感十足的咖啡機前,像一個試圖拆解炸彈的工兵。
他顯然是失敗了。
最後,他從櫥櫃裡拿出那個最普通的燒水壺,又從自己那件皺巴巴的運動服口袋裡,摸出了一小包速溶咖啡。
“滋——”
熱水衝進馬克杯,一股廉價的,帶著工業香精味道的香氣,和這個價值千萬的公寓,格格不入。
陳浩南走過去,拉開冰箱門。裡面,一排來自世界各地的礦泉水,像列隊計程車兵。他拿出一瓶最普通的本地蒸餾水。
“有煙嗎?”他問。
馬軍喝了一口滾燙的咖啡,搖了搖頭。
“這裡,”馬軍看著窗外那片比明信片還假的藍天,“大概連只蒼蠅都飛不進來。”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不是聲音,而是室內終端上一個跳動的,柔和的圖示。
一個穿著灰色制服的男人,推著一輛餐車,安靜地站在門外。餐車上,是兩份一模一樣的,綠得讓人失去食慾的思慕雪,和兩根看起來像壓縮木屑的能量棒。
“兩位先生的早餐。”
陳浩南看著那杯綠色的東西,對送餐員說:“換成兩份餐蛋公仔麵,多加一塊午餐肉,太陽蛋要流黃。”
送餐員臉上的微笑,凝固了零點五秒。“抱歉,先生。阿爾法區的選單,是由營養AI根據健康資料生成的,不支援自定義點餐。”
“那就再加兩杯凍奶茶,少甜,多冰。”陳浩南補充道。
送餐員的微笑系統,顯然是宕機了。他只能重複道:“抱歉,先生,不支援……”
“聽不懂人話?”馬軍放下咖啡杯,走了過來。他沒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用他那雙看死人一樣的眼睛,盯著送餐員。
那股在九龍城寨窄巷裡磨出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讓送餐員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我……我馬上去後廚協調。”他幾乎是逃跑似的,推著餐車離開了。
十五分鐘後,新的餐車送來了。
兩碗熱氣騰騰的餐蛋面,兩杯冰塊撞擊著杯壁的凍奶茶。
兩人一言不發,坐在那張能俯瞰整個港島的餐桌前,吃著這頓最尋常,也最不合時宜的早餐。
吃完,馬軍站起身。“我去健身房看看。”
“我跟你一起。”陳浩南說。
阿爾法區的健身房,比下面任何一個部門的都要大,也要空。裡面沒有人,只有一排排閃著金屬光澤的,嶄新的器械。每一臺器械上,都有一個藍色的觸控屏,顯示著使用者的心率、卡路里消耗和“肌肉啟用度”。
馬軍直接走到了龍門架前,把配重插銷,插到了最底部。
“警告,”一個電子女聲響起,“當前配重已超出安全建議值百分之二百,請重新選擇。”
馬軍沒理會,他握住拉桿,手臂、後背的肌肉瞬間墳起,像一塊被注入了空氣的岩石。他用一種近乎於自殘的方式,做著標準的下拉動作。每一次,都拉到力竭,每一次,都伴隨著器械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陳浩南沒有動。他靠在一臺跑步機上,看著馬軍。他知道,馬軍不是在健身,他是在用自己的身體,和這個地方的“規則”較勁。
“先生,”一個圓滾滾的清潔機器人滑了過來,停在陳浩南腳邊,“檢測到您的心率處於靜息狀態超過十分鐘,是否需要為您推薦一套入門級的心肺功能啟用計劃?”
陳浩南低頭看著這個小東西。“你會抽菸嗎?”
機器人頂部的指示燈閃了閃:“抽菸有害健康。根據天穹集團員工健康守則第十七條,阿爾法區為絕對無煙區。”
“那你會講笑話嗎?”
“當然。”機器人的聲音,充滿了一種合成的愉悅,“從前,有一個程式設計師,他……”
“停。”陳浩南打斷了它,“講個我能笑的。”
機器人沉默了三秒,似乎在檢索它的資料庫。“抱歉,我的幽默模組,無法匹配您的情緒頻譜。”
就在這時,兩人的手環,同時震動了一下。
是阿Ann發來的新郵件。
【主題:關於“協同創新實驗室”新階段戰略任務的通知】
【任務名稱:“生命之綻放”——企業生態美學構建專案】
【任務描述:請兩位首席研究員,以天穹集團“堅韌”與“成長”的品牌精神為核心,設計並完成一件能夠體現“辦公室生命力”的,大型插花藝術品。】
【備註:所需花材、工具清單,請於今日下午三點前提交。楊先生對本專案,充滿期待。】
陳浩南看著郵件,又看了看那邊正在和一堆鐵塊較勁的馬軍,忽然笑了。
他走到那個還在原地待命的清潔機器人面前,蹲下身,看著它那個閃爍的攝像頭。
“幫我列個單子。”
“好的,先生,請講。”
“花,”陳浩anan說,“要白色的菊花,黃色的也行。越多越好。”
機器人的指示燈,變成了橙色:“菊花在本地文化中,通常用於……”
“我知道。”陳浩南打斷它,“就這個。花瓶,不用了。幫我跟工程部申請,要一截他們廢棄的,最粗的排汙管道,大概一米高,切口要毛糙,不能打磨。”
機器人徹底卡住了,指示燈瘋狂地紅藍交替閃爍,像一輛快要爆炸的警車。
“正在……分析……請求……資料……衝突……該組合不符合‘生命’‘綻放’‘美學’等核心關鍵詞……”
馬軍走了過來,他滿身是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他看了一眼陳浩南的終端,又看了看那個快要短路的機器人。
“再加一條。”馬軍對著機器人,聲音沙啞地說,“花泥,也不用了。去樓下史蒂芬·周的廚房,要一桶用過的,炸過魚的廢油。我們要用那個,來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