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被扯下的領帶,像一條被勒死的蛇,安靜地躺在地上。
房間裡,那股混雜著昂貴古龍水和權力氣味的味道,還沒有完全散去。它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覆蓋在每一件物品的表面,讓空氣變得粘稠,沉重。
馬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那身剪裁完美的藏青色西裝,此刻像是長在了他身上,把他禁錮成一個筆挺的,不屬於他自己的雕像。他的目光,落在陳浩南的脖子上,那裡有一道被領帶勒出的,淡淡的紅痕。
“他知道。”馬軍的聲音很低,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
“他甚麼都知道。”陳浩南迴答。他沒有去看馬軍,而是彎下腰,撿起了地上的領帶。他沒有把它扔掉,只是拿在手裡,用手指,慢慢地,把上面的褶皺撫平。
楊天最後那句話,那個冰冷的,帶著笑意的眼神,像一根針,扎進了陳浩南的腦子裡。
“你很有天分。”
這不是誇獎。這是一個警告。
這是一個馴獸師,在對自己籠子裡最聰明的那隻猴子說:我知道你在想甚麼,我知道你想耍花樣,但你的聰明,最好用在我喜歡的地方。否則,你的聰明,會害死你。
陳浩南撫平了領帶,把它整齊地疊好,放在了那張擺滿顏料的長桌上,放在那管他用過的,純白色的顏料旁邊。像是在為這場荒誕的演出,擺上一件祭品。
“我們現在是‘優質資產’了。”陳浩anan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
馬軍終於動了。他走到那幅被命名為《昇華》的畫前。他看著那片被他們用憤怒和血性塗抹出來的,五彩斑斕的“地獄”,又看了看牆上那塊已經黑下去的,曾經顯示著“資料異常”的螢幕。
“優質資產。”他重複著這個詞,像在咀嚼一塊石頭。
他抬起手,那隻戴著黑色拳套,指節處血跡斑斑的手。他似乎想去觸控畫布,但舉到一半,又停下了。
他怕弄髒了這件“傑作”。
也或許,是怕這件“傑作”,弄髒了他的手。
“叮。”
終端的提示音,打破了房間裡的死寂。
兩人同時低頭,看向手腕上那塊冰冷的金屬。螢幕上,跳出一條新的通知。不是郵件,不是任務,而是一條來自“天穹錢包”的,入賬資訊。
【系統提示:因您在“跨部門協同增效”專案中表現卓越,成功完成了“品牌價值昇華”的閉環,您的“專案獎金”已到賬。】
【天穹錢包入賬:+ H.K.D.】
五十萬。
港幣。
陳浩南看著那個數字,看著那一長串的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這筆錢,在外面,夠他在廟街買幾百個兄弟的命。在這裡,它只是一串數字,一個評分。
是你演得好,主人賞你的狗糧。
他抬起頭,看向馬軍。
馬軍也正看著自己的手腕,看著那串數字。他的臉上,是一種陳浩南從未見過的,混雜著極致的屈辱和極致的荒謬的,扭曲的表情。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自嘲,而是那種發自肺腑的,壓抑不住的,近乎於崩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迴盪,撞在牆壁上,撞在那幅《昇華》上,顯得無比刺耳。
他一邊笑,一邊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西裝外套。動作很笨拙,那身昂貴的衣服,像一件不合身的刑具,被他粗暴地撕扯著。
“五十萬……”他笑得喘不過氣,眼角甚至擠出了生理性的淚水,“我他媽在警隊幹一輩子,抓一百個你這樣的古惑仔,都掙不到這個數……”
他終於把外套脫了下來,隨手扔在地上,像在扔一件垃圾。然後是襯衫的袖釦,他解不開,就用蠻力,直接把釦子給掙斷了。
陳浩南沒有阻止他,只是安靜地看著。
他看著這個曾經把他追得上天無路的警察,此刻,正被一套西裝,一串數字,逼到了發瘋的邊緣。
馬軍脫掉了上衣,露出了裡面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背心。他赤著上身,胸口和後背的肌肉,因為用力和情緒的激動,在微微顫抖。
他走到那個人形靶前,那個被他打穿的,“價值的錨點”。
他沒有再打它。
他只是伸出手,在那個人形輪廓的頭上,輕輕地,摸了一下。像在告別一個老朋友。
“喂。”馬軍沒有回頭。
“嗯。”
“這件衣服,”馬軍的聲音,在笑過之後,變得異常沙啞,“能不能,送給我?”
陳浩南愣了一下。
“你留著幹甚麼?”
“下次,”馬軍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那種瘋狂的笑意已經褪去,只剩下一種冰冷的,沉澱下來的東西,“再見那個姓楊的,我還穿這件。”
陳浩anan明白了。
這不再是刑具。
這是一件戲服。
“好。”陳浩anan說。
就在這時,磨砂玻璃門再次滑開。
阿Ann走了進來,她身後跟著兩個服裝部的助手。她的臉上,掛著那種任務圓滿完成後的,春風得意的笑容。
“兩位先生,辛苦了。”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件被丟棄的西裝外套和那顆掉落的袖釦,但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彷彿那只是舞臺上一個無傷大雅的小道具,“楊先生和董事們對今天的闡述會非常滿意。你們為集團的‘資產最佳化’理論,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實踐範本。”
她拍了拍手。
“根據集團的最新決議,‘協同創新實驗室’將作為常設部門,保留下來。而兩位,”她的臉上,露出一個宣佈喜訊的表情,“將作為本實驗室的首席研究員,繼續你們的‘協同創作’。”
她頓了頓,像是在宣佈一個巨大的驚喜。
“並且,為了獎勵兩位卓越的貢獻,集團決定,將兩位的安保等級,提升至‘阿爾法’級。從今天起,你們將搬離C區,入住位於塔頂的,‘阿爾法精英公寓’。”
她身後的助手,推過來一個衣架。上面掛著的,是他們來時穿的那身,皮夾克和運動服。
“請兩位換好衣服,稍後會有專人,引導兩位前往新的住所。”阿Ann的語氣,像一個優秀的房產中介,“相信我,那裡的風景,會比這裡好得多。”
她說完,便帶著助手,轉身離開了。留下的,是那兩件屬於“過去”的衣服,和一個關於“未來”的,華麗的許諾。
陳浩南和馬軍,誰都沒有動。
從C區的囚室,到頂層的公寓。
從“負資產”,到“首席研究員”。
他們演了一場戲,打了一幅畫,就從地獄,升上了天堂。
這個系統,用一種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告訴了他們“價值”的定義。
過了很久,馬軍走過去,拿起了那件黑色的運動服。陳浩anan也拿起了自己的皮夾克。
他們沉默地,換下了身上那套不屬於自己的,昂貴的“戲服”。
當那件熟悉的,帶著菸草味的皮夾克重新穿回身上時,陳浩南才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
馬軍把那套藏青色的西裝,仔細地疊好,甚至撿起了地上那顆被他掙斷的袖釦,小心地放進口袋裡。
房間裡,那幅《昇華》,在燈光下,依舊色彩斑斕。
他們誰也沒有再看它一眼。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這個他們待了一週的,像鬥獸場,又像精神病院的實驗室。
門外,一個穿著筆挺制服的男人,正安靜地等候著。
“陳先生,馬先生,”男人微微鞠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這邊請。”
他們跟著他,走向一部他們從未見過的,通往更高處的電梯。
電梯的轎廂,是觀光式的,全透明。
隨著電梯平穩上升,整個天穹塔的內部結構,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現在他們眼前。
下面,是他們曾經待過的,像蜂巢一樣,密密麻麻,整齊劃一的C區。
再往上,是巨大的,像工廠一樣的辦公區,無數穿著灰色制服的人,像工蟻一樣,在自己的格子裡忙碌著。
他們看到了那個關著史蒂芬·周的廚房,看到了王虎和暴龍所在的,某個資料分析中心。
電梯越升越高,那些人和物,都變得越來越小,像沙盤上的模型。
最後,電梯穿過雲層。
耀眼的陽光,第一次,沒有經過任何玻璃的過濾,直接照射了進來。
陳浩南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叮。”
電梯到了。
門一開,一股混雜著海水鹹味和植物清香的,新鮮空氣,湧了進來。
他們,來到了塔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