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白點，像一粒掉進血泊裡的鹽，安靜，又帶著一種腐蝕性的力量。
馬軍的喘息聲，和陳浩南自己的心跳聲，是這個房間裡僅存的，屬於活人的聲音。他看著馬軍那雙被拳套磨得血肉模糊的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甲縫裡，那些混著紅、黃、黑的，乾涸的顏料。
他們像兩個剛剛完成了一場血腥屠殺的兇手，站在自己的作案現場。
“咔噠。”
磨砂玻璃門滑開，阿Ann走了進來。
她今天換了一身深藍色的職業套裙，像個準備去剪綵的政府官員。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音。
她的目光，先是掃了一眼牆上那塊資料已經停止重新整理的螢幕，然後，才落在那幅巨大的，還在散發著顏料和汗水味道的畫布上。
她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乎於虔誠的，凝視的表情。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繞著畫布，走了一圈。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像一個真正的藝術評論家，在欣賞一幅失落多年的名作。
“傑作。”
終於，她停下腳步，面對著陳浩南和馬軍，吐出了這兩個字。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被深刻打動後的，輕微的顫抖。
“這已經不是一幅畫了。”她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那片粘稠的，地獄般的紅色，“這是一種宣言。”
陳浩南和馬軍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
“我看到了。”阿Ann的眼神，像在發光，“我看到了從混沌的，壓抑的黑色原力中，爆發出璀璨的，帶有毀滅性的激情。那是生命的原始吶喊，是破繭成蝶前的痛苦掙扎。”
她的手，又指向那些被陳浩南用指甲刮出來的，藍黃相間的淤青色塊。
“然後，是衝突，是和解，是不同能量體之間的碰撞與融合。你們沒有迴避暴力，而是選擇，去解構它，去賦予它一種……一種悲劇性的美感。”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唯一的白點上。
“而這裡，”她的聲音，幾乎變成了耳語，“是昇華。是所有狂暴與痛苦之後，最終抵達的，那個寧靜的，和諧的，永恆的彼岸。它不是結束，它是一個新的開始。它讓整幅作品，完成了從‘破壞’到‘守護’的終極閉環。”
她說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是那種發自內心的，混雜著欣賞與欣慰的笑容。
“楊先生一定會喜歡這幅作品。它完美地，甚至超額地，詮釋了我們天穹集團的品牌精神。”
馬軍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聽一門他完全聽不懂的外星語言。他大概是想笑，但臉上的肌肉因為脫力，只能輕微地抽動了一下。
“兩位先生，你們的才華，讓我感到震驚。”阿Ann從口袋裡拿出一塊潔白的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那裡並沒有眼淚，“你們證明了，最極致的破壞力，和最頂級的創造力，本質上，是同一種能量。而天穹，就是那個能為這種能量，提供完美轉化路徑的，容器。”
她收起手帕，臉上的表情又恢復了那種職業化的，高效的模樣。
“鑑於本次‘協同創作’取得了如此突破性的成功，集團決定，將這個專案，提升到一個新的戰略高度。”
她開啟手裡的平板，螢幕的光，照亮了她那張不帶任何個人情感的臉。
“明天上午十點，楊先生，以及集團的幾位核心高管，將會親自來到這裡，觀摩這件作品。屆時，需要由兩位，對這件作品的創作理念，進行一次聯合闡述。”
“聯合……闡述？”馬軍終於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是的。”阿Ann點點頭，臉上是那種鼓勵下屬積極表現的，領導式的微笑，“一份藝術品，如果沒有創作者本人的闡釋，它的價值，是不完整的。我們需要你們，用語言，把這幅畫裡那些深刻的，動人的核心，傳遞給每一位觀眾。”
她看了一眼陳浩南那身五顏六色的衣服，和馬軍那雙破爛的拳套。
“服裝部會為兩位準備好明天闡述會需要穿著的正裝。相關的文案框架和關鍵詞列表，稍後會傳送到你們的終端。請兩位，利用今天下午和晚上的時間，好好準備。”
她說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幅畫，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我很期待，聽到兩位對‘和諧’的，更深層次的解讀。”
說完，她踩著高跟鞋，轉身，優雅地離開了。
門，在身後合攏。
房間裡，陷入了一種比之前更詭異的沉默。
過了很久，馬軍走到長桌前，拿起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擰開，一口氣喝了半瓶。
“闡述？”他把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看著陳浩anan，“我們跟他們闡述甚麼？闡述我打穿這個靶子的時候，想的是把他們的腦袋，塞進微波爐裡轉三分鐘嗎？”
陳浩南沒有笑。他走到那幅畫前，伸出手指，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個已經乾透了的，白色的圓點。
“不。”他說，“我們闡述，我們對‘和諧’的理解。”
他轉過身，看著馬軍，臉上是一種平靜的，近乎於麻木的表情。
“我們就用她剛才說的那套話。”陳浩anan說，“甚麼混沌，甚麼原力，甚麼悲劇性的美感，甚麼終極閉環。她想聽甚麼，我們就說甚麼。她怎麼誇我們的，我們就怎麼誇自己。”
馬軍愣住了，他看著陳浩南，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你瘋了？”
“我沒瘋。”陳浩南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他們把我們關在這裡，不是要我們的命。他們要的，是我們的‘價值’。他們覺得，我們是一頭會畫畫的猴子，和一頭會打拳的猩猩。現在，他們發現，這兩頭畜生，居然能合作搞出一個他們喜歡的馬戲。他們高興，我們就能活得好一點。”
他拿起桌上一塊還算乾淨的布，擦了擦手上的顏料。
“我們跟他們打，打不贏。但是，我們可以跟他們演。”陳浩anan看著自己的手，聲音很輕，“演到他們相信，我們真的變成了他們想要的，那個樣子。”
就在這時，兩人的終端，同時“嘀”的一聲，響了。
螢幕上，跳出了一封新郵件。
【主題：關於“守護與創造”主題藝術品聯合闡述會文案綱要】
點開，裡面是一份製作精美的PPT。
第一頁，是他們那幅畫的高畫質照片，下面一行大字：
《昇華》
第二頁，是關鍵詞列表：
【核心價值觀：守護、創造、和諧、秩序、能量轉化……】
【正面情緒詞：激情、希望、溫暖、寧靜、歸屬感……】
【禁用/慎用詞：破壞、暴力、痛苦、混亂、反抗……】
馬軍看著那份PPT，喉嚨裡發出一陣像是被噎住的，低沉的笑聲。
陳浩南關掉了終端。
他看著眼前這幅被命名為《昇華》的，鬼畫符一樣的東西，忽然覺得，這個世界，可能真的瘋了。
而他，一個瘋子，正準備，給另一群瘋子，講一個關於瘋子的，勵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