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牛肉粿條店。
梁小柔最終還是沒吃完那碗麵。
她心不在焉地付了錢,走出店門,晚風一吹,才發覺後背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汗。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小店,溫暖的燈光,嘈雜的人聲,一切都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可那個男人的眼神,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冰刺,讓她無法忽視。
回到西九龍總區,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柔姐,這麼晚才吃飯?”一個年輕警員端著杯咖啡湊過來。
梁小柔沒答話,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開啟了電腦,調出了警方的內部資料庫。
“怎麼了,柔姐?看你臉色不太好。”
“沒甚麼。”梁小柔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卻一個字都打不出來。
沒有照片,沒有姓名,甚至沒有任何實質性的可疑行為。只有一個眼神,一種感覺。她要怎麼跟同事解釋?說我剛才吃飯,遇到了一個讓我感覺很危險的男人?
同事會以為她最近壓力太大,出現了幻覺。
她關掉資料庫,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那個男人的形象,卻在腦海裡,變得愈發清晰。
他不是一個罪犯。
罪犯的眼神裡,有貪婪,有兇狠,有狡猾。而那個男人的眼神,是空的。那是一種,將生命視作無物的,絕對的虛無。
他不像一個人,更像一件兵器。一件剛剛飲過血,被精心擦拭乾淨,放回了刀鞘裡的,絕世兇兵。你看不見它的鋒芒,卻能感覺到,那股能割裂空氣的寒氣。
“阿杰,”梁小柔忽然睜開眼,“幫我查一下,最近有沒有大案要案的重犯,刑滿出獄,或者保釋在外。”
“啊?範圍太廣了吧柔姐。”
“那就查,跟幾個月前,德興火鍋城爆炸案,還有烏鴉的案子,可能有牽連的。”
“烏鴉那個不是結案了嗎?官方結論是煤氣意外。”
“我讓你查,你就查。”梁小柔的語氣,不容置喙。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男人,和靚坤最近的異軍突起,和江湖上那股詭異的氣氛,絕對脫不了干係。
港島這張棋盤,來了一個新的棋手。而剛才那個男人,就是他手上最鋒利的那枚,過河卒。
……
荃灣,和聯勝堂口。
大D感覺自己的腦子,快要被那本《成功學》給格式化了。
“思想決定出路,格局決定結局……”他反覆咀嚼著這句話,感覺自己好像抓住了甚麼,又好像甚麼都沒抓住。
就在這時,魚頭標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震驚和幸災樂禍的複雜表情。
“D哥!D哥!收到風,靚坤那個撲街,剛才給洪興的韓賓打電話了!”
大D的老花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韓賓?他找那個專拍三級片的鹹溼佬幹甚麼?”
“不知道啊!”魚頭-標壓低了聲音,說得神神秘秘,“我安插在韓賓手下的馬仔偷聽到的,靚坤在電話裡,說的還是那些鬼話,甚麼‘資產重組’,甚麼‘文化產業併購’!”
堂口裡,一片死寂。
大D沒有像往常一樣暴跳如雷。他只是沉默著,手指,在檀木扶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
資產重組……文化產業……併購……
這些詞,像一把把鑰匙,試圖開啟他腦子裡那扇生了鏽的大門。
“電影院……”大D的眼睛,忽然亮了。
“D哥英明!”魚頭標立刻接話,“韓賓手底下,就那幾家破電影院最值錢!”
“不。”大D緩緩地搖了搖頭,他覺得自己,想通了。
他站起身,走到堂口中央,用一種傳道授業的語氣,對著魚頭標,也對著自己,緩緩分析道:“他靚坤,要韓賓的電影院,不是為了那點票房。你懂不懂甚麼叫……輿論陣地?”
魚頭標一臉茫然。
“電影,是拍給誰看的?是拍給全港島市民看的!”大D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帶著一種“我已看穿一切”的智者風範,“他靚坤,罵我大D食屎,用的是尋呼機,只有條子和記者知道。可如果,他拍一部電影呢?拍一部電影,就叫《和聯勝揸fit人食屎記》,你說,會怎麼樣?”
魚頭標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媽的……”大D一拳砸在桌子上,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想通了關節之後的興奮,“這他媽的,才叫‘風險對沖’!他用電影來罵我,條子管不管得著?管不著!這叫言論自由!他媽的,好毒的計!”
他感覺自己,已經徹底掌握了這種“文化人”的思維方式。
“D哥,那……那我們怎麼辦?”魚頭標是真的慌了。
“他能買,我們就不能買?”大D冷笑一聲,“魚頭標,馬上聯絡新記的向家兄弟,就說我說的,他們旗下的電影公司,我大D,要入股!他靚坤要拍《食屎記》,老子就他媽的拍一部《古惑仔之靚坤賣白粉風雲》!跟他打一場……打一場‘媒體戰’!”
大D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社團老大了。
他是一個,懂得運用資本和輿論,進行多維度立體化打擊的,現代企業家。
……
半山,公寓。
靚坤掛了韓賓的電話,感覺渾身舒泰。
就在剛才,韓賓第二次打來電話,語氣已經近乎於討好。他小心翼翼地詢問,靚坤是不是真的對他的“文化產業”有興趣,並表示,隨時可以當面,深入地,聊一聊關於“資產最佳化”的細節。
靚坤全程端著架子,用從楊天那裡學來的,半懂不懂的詞彙,把韓賓唬得一愣一愣。
他發現,權力這東西,原來不止來源於刀。
還來源於,資訊差。
當他開始說一些對方聽不懂的話時,他就已經贏了。
“感覺怎麼樣?”楊天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靚坤回過神,看到楊天正拿著一塊抹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書架上的一個地球儀。
“阿天,我覺得,我好像有點開竅了。”靚坤的語氣,帶著一絲興奮。
“是嗎?”楊天笑了笑,把地球儀轉到了亞洲板塊,“那你覺得,韓賓的電影院,我們應該怎麼‘重組’?”
“當然是買下來!”靚坤想也不想,“買下來之後,把那些三級片都停了,專門拍一些……嗯……有格調的,講我們天穹集團企業文化的藝術片!提升我們的品牌形象!”
楊天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轉過身,看著靚坤,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剛剛學會了一加一,就興沖沖地宣佈自己要破解哥德巴赫猜想的小學生。
“坤哥,我們是商人,不是藝術家。”
楊天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在靚坤面前那本攤開的《證券分析》上,輕輕敲了敲。
“韓賓的電影院,是‘不良資產’,但它有它的價值。它的價值,不是螢幕,不是座位,而是它背後那張,能在港九新界,同時發行影片的,牌照。”
“牌照?”
“有了這張牌照,我們就可以自己成立一家電影發行公司。然後,去找大D,告訴他,我們願意投資他,拍一部講述他英雄事蹟的自傳電影,比如《荃灣教父》。”楊天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靚坤的腦子,徹底宕機了。
“給……給大D投資?拍電影?”
“是啊。”楊天重新走回地球儀旁,輕輕轉動著那個蔚藍色的星球,“我們出錢,出製作團隊,出發行渠道,幫他拍。把他拍成一個有情有義,愛兄弟愛家庭的江湖英雄。”
“然後呢?”靚坤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乾。
“然後,”楊天看著窗外,港島的萬家燈火,在他的鏡片上,流轉成一片璀璨的星河,“我們就在電影上映的前一天,把他所有的黑料,他怎麼賣白粉,怎麼逼良為娼,怎麼砍死對頭,連同詳細的證據,一起,用匿名郵件的方式,發給全港島的媒體,和O記。”
“讓所有人看看,這位銀幕上的‘荃灣教父’,在現實裡,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讓他自己,親手,搭起一個最高的舞臺。”
“然後,我們再親手,把那塊幕布,給扯下來。”
楊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靚坤的心臟上。
靚坤看著楊天那斯文的側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
他和大D,還有江湖上所有的人,都只是在第一層,思考著怎麼用刀,用拳頭,去打敗對手。
而楊天,他不在任何一層。
他站在大氣層外,手裡拿著的,是能改變整個生態環境的,遙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