靚坤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坐在價值幾百萬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手裡卻捏著一個過時得能進博物館的傳呼機。塑膠外殼，手感廉價，螢幕小得像個鼻屎。
這玩意兒，就是他接下來的武器？
他下意識地想把這破爛扔進垃圾桶，可一想到楊天那張雲淡風輕的臉，伸出去的手，又硬生生縮了回來。
他把傳呼機翻來覆去地看，試圖從這塊塑膠疙瘩裡，研究出甚麼“資本運作”的奧秘。看了半天，他只在背面找到一行小字：Made in China。
“我操……”靚坤煩躁地罵了一句。
他覺得自己不是在跟楊天混，而是在參加一個行為藝術。昨天讓他去收購一家賣紙錢的公司，今天就給了他一個尋呼機，讓他有事call警察。
這叫甚麼？
靚坤的腦子裡，艱難地蹦出了一個他剛學到的詞——“跨界整合”？
把社團、警察、記者，整合到一起？這他媽是甚麼天才想出來的商業模式？
他拿起茶几上那本“同學錄”，翻開，大D那張臉又跳了出來。照片下面那行小字——“性格評估：衝動、易怒、短視”，此刻看起來，竟有幾分親切。
至少，大D是個他能看懂的，可以用拳頭和刀來交流的生物。而楊天，他是一團迷霧，一串程式碼，一本你永遠翻不到最後一頁的該死的書。
靚坤拿起沙發上的諾基亞，熟練地撥通了大B的電話。
“坤哥，有甚麼吩咐？”電話那頭，大B的聲音帶著一絲討好和敬畏。他今天見識了坤哥的“新業務模式”，感覺自己以前跟的，根本不是同一個大佬。
“把我們手底下所有場子的資料，重新整理一份給我。”靚坤的語氣，不自覺地模仿起了渡邊直人，“按照……嗯……盈利能力、安保風險、還有周邊交通便利性，這三個維度，做一個……一個評估報告。”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B顯然正在消化這串他聽不懂的指令。
“坤哥，甚麼叫……維度？”
“維度就是……”靚坤感覺自己的血壓又上來了，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顯得“專業”，“就是讓你他媽的給我分分類！哪個場子最賺錢？哪個場子最容易被條子查？哪個場子門口最方便兄弟們跑路！懂了沒有？！”
“懂了懂了！”
掛了電話，靚坤感覺一陣疲憊。他發現，當一個“現代企業家”，比帶幾十個兄弟去搶地盤，要累得多。
他百無聊賴地按了一下那個傳呼機的按鈕，螢幕亮起，顯示著時間和日期。他鬼使神差地，在上面輸入了一行字。
“喂，大D，食屎啦你。”
輸完，他才反應過來，這玩意兒不是手機，不能點對點傳送。他輸入的每一個字，都會被髮送到那個該死的，連線著全港島記者和警察的公共頻道里。
一股冷汗，瞬間從他額頭上冒了出來。
他手忙腳亂地，想要刪除那行字。可這破玩意兒，連個刪除鍵都沒有。
靚坤看著螢幕上那行充滿江湖氣息的問候語，想象著O記總警司的辦公室裡，和各大報社的編輯部裡，幾十個傳呼機同時“滴滴滴”響起，然後顯示出這句驚世駭俗的“商業問候”。
他感覺，自己離被楊天當成“不良資產”進行“強制清算”，又近了一步。
……
荃灣，和聯勝堂口。
氣氛，比殯儀館還壓抑。
大D把那支從古巴走私來的頂級雪茄，抽出了爛香菸的味道。他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成了一座小山。
“清算……對沖……波動……”
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從靚坤電話裡聽來的詞，感覺自己像是在唸甚麼驅魔的咒語。
“D哥，想那麼多幹嘛！”魚頭標終於受不了這種詭異的氣氛，他一拍桌子站了起來，“靚坤那個死撲街，就是在裝神弄鬼！他以為穿上西裝，就能當李嘉誠了？他骨子裡，還不是那個在缽蘭街賣白粉的爛仔！”
“你懂個屁！”大D猛地把雪茄按在菸灰缸裡，燙得火星四濺，“烏鴉是怎麼沒的？幾十個人，連個響動都沒有！你跟我說這是裝神弄鬼？”
魚頭標脖子一梗：“那……那也不能就這麼幹坐著啊！現在整個江湖都在看我們和聯勝的笑話！說我們被靚坤一個電話就嚇得不敢出門了！我的那些馬仔，現在出去收數，腰都挺不直！”
“是啊，D哥。”另一個頭目長毛也附和道，“我們不能一點反應都沒有。不然以後，誰還把我們和聯勝放在眼裡？”
大D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
面子。
在江湖上混，有時候，面子比命還重要。
他現在就像被架在火上烤。打，不敢打。不打，又丟不起這個人。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都閉嘴。他需要思考，需要用他那顆習慣了用拳頭解決問題的腦袋，去理解這個用“商業邏輯”包裝起來的，全新的江湖。
“資產……清算……”
大D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他好像，抓住了一點甚麼。
“他媽的，清算，不就是清場，算賬嗎？”他一拍大腿，“他靚坤能清算烏鴉，老子就不會清算他的人？”
他感覺自己，好像……聽懂了。
“D哥英明！”魚頭標立刻拍起了馬屁。
“但是……”大D的眉頭又皺了起來，“不能搞得跟烏鴉那麼大。靚坤現在邪門得很，我們得試試水。”
他站起身，在堂口裡踱了兩圈，眼神變得陰狠起來。
“魚頭標，你帶幾個機靈點的兄弟，去靚坤在旺角新開的那家酒吧。”大D壓低了聲音，“別帶刀，別砍人。就去喝酒，喝醉了，不給錢，跟他的看場吵兩句，摔幾個杯子。”
“就這？”魚頭標有點失望，這跟他想象中的血戰連場，差得有點遠。
“就這！”大D瞪了他一眼，“記住，我們是去消費的上帝！是他們服務態度不好，才起的衝突！條子來了，我們也有話說！我倒要看看，他靚坤，現在要怎麼處理這種‘客戶糾紛’！”
大D覺得，自己這個計策，簡直妙到了毫巔。
既試探了靚坤的底線，又找回了面子，還不會把事情鬧大。
他感覺自己，已經初步掌握了這種“高階、體面”的鬥爭方式。
……
O記，總指揮部。
氣氛，同樣古怪。
總警司黃志成，正盯著自己桌上那個嶄新的，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傳呼機，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昨天，反黑組幾乎人手一個，都收到了這玩意兒。附帶的，還有一張卡片，上面用列印體寫著：“贈予為港島治安盡心盡力的警官們。——一個希望世界和平的市民。”
整個反黑組都以為是哪個社團的惡作劇。
可就在剛才，總部的技術科傳來訊息，這個傳呼機的訊號源，經過了軍用級別的加密，根本無法追蹤。
這就不是惡作劇了。
“Sir，會不會是哪個臥底，用這種方式跟我們聯絡？”一名下屬猜測道。
黃志成搖了搖頭：“哪個臥底會這麼高調？生怕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他拿起那個傳呼機，總覺得這東西，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氣。就像一個潘多拉的盒子，你知道里面裝著東西，但你不知道，開啟它，會放出甚麼。
就在這時。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傳呼機，毫無徵兆地，同時響了起來。
“滴滴滴——滴滴滴——”
那聲音，尖銳，刺耳，像一道道催命符。
黃志成心裡一緊，猛地抓起自己的傳呼機。
只見那小小的螢幕上，亮起了一行，讓他血壓瞬間飆升的，匪夷所思的文字。
“喂，大D，食屎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