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楊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無形的鋼針,瞬間刺破了靚坤那被勝利撐得鼓脹起來的狂妄。
山口組。
東京。
這兩個詞,像兩塊冰,順著靚坤的耳道,滑進了他那滾燙的,被腎上腺素和權力慾燒得快要沸騰的大腦。
他臉上的笑容,還僵在那裡。剛才一腳踹翻長桌的豪情,還凝在空氣裡。可他整個人,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阿……阿天,”靚坤的聲音有些發乾,他下意識地壓低了音量,好像怕驚動甚麼,“你說……去東京?搞山口組?咱們不是賣……賣‘農產品’嗎?跟他們有甚麼關係?”
“坤哥,打個比方。”楊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像個極有耐心的老師,在給一個反應遲鈍的學生開小灶,“咱們現在,不是種地的農民了。咱們是蘋果公司。金三角,是咱們的富士康代工廠,負責生產iPhone。現在手機造出來了,你說,下一步該幹嘛?”
靚坤愣愣地順著他的思路想:“找……找人賣手機?”
“對。山口組,就是咱們在亞洲地區,最大的,也是最不聽話的那個,‘授權經銷商’。”
“他們拿著咱們的貨,賣出了全世界最高的價格,卻只分給我們一點點湯水。他們用咱們的貨,養肥了自己,養肥了那些跟他們勾結的政客和財閥。現在,咱們的工廠升級了,產能提高了,你覺得,是不是該跟這個經銷商,重新聊一聊,定價權和渠道管理的問題了?”
靚坤握著電話,喉結上下滾動。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楊天通話,而是在旁聽一堂哈佛商學院的案例分析課,教材就是他自己的下半輩子。
“我操……你的意思是,”他用自己最熟悉的邏輯,艱難地翻譯著楊天的宏圖偉略,“咱們不是去搶他們的白粉生意,咱們是去……收購他們的公司?”
“可以這麼理解。”楊天的聲音裡,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平靜,“去給他們,發一份,我們天穹集團的,獨家代理授權協議。順便,幫他們進行一下,內部的,‘業務重組’。”
“坤哥,那艘驅逐艦,會停在橫須賀的美軍基地外面。你的新玩具,會以‘軍事交流’的名義,在日本的上空,飛一飛。”
“你的畢業典禮結束了。現在,是新學期的,第一堂課。”
電話,結束通話了。
靚坤捧著那部紅色的衛星電話,像捧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微型核彈。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渡邊直人和天養生。
大廳裡,那股剛剛被他點燃的,屬於勝利者的狂野氣息,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龐大、也更加令人心驚肉跳的,風暴來臨前的死寂。
“小日本。”靚坤的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渡邊直人推了推眼鏡,他一直躬著身,在仔細聆聽電話裡的每一個字。此刻,他直起身,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近乎於狂熱的潮紅。
“老師,關於山口組的組織架構、核心成員、資產狀況以及與各大財閥的關聯性報告,我已經下載到本地。第六代組長筱田建市,外號‘司忍’,目前正在府中監獄服刑。組織內部,以弘道會為首的名古屋派系,和以山健組為首的神戶派系,內鬥已久。這對我們進行‘市場切入’,非常有利。”
渡邊直人的語速極快,手中的平板電腦上,已經浮現出密密麻麻的人物關係圖和資料流。他完全沉浸在了這個全新的,比金三角複雜百倍的,商業遊戲裡。
“別他媽跟我扯這些沒用的!”靚坤煩躁地一揮手,他感覺自己的CPU快要燒了,“你就告訴我,這幫穿西裝的東洋爛仔,跟金三角那幫扛AK的土匪,哪個更難搞?”
“老師,這是兩種維度完全不同的對手。”渡邊直人扶了扶眼鏡,鏡片上閃過一絲冰冷而興奮的光,“金三角的將軍們,是手工作坊的老闆,他們的力量,寫在臉上,長在槍口上。而山口組,是一個成熟的,現代化的,已經深度融入日本社會的,巨型托拉斯。”
“他們的武器,不是坦克和RPG。是法律顧問團,是議員席位,是銀行貸款,是媒體輿論,是東京證券交易所的股價指數,和那些隱藏在每一條小巷裡,隨時可以遞出來的,冰冷的匕首。”
“所以,對付他們,”渡邊直人頓了頓,臉上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我們不能再用‘物業催收’的模式了。我們需要更文明的手段。比如……一次精準的,惡意的,金融狙擊。”
“不能開坦克了?”靚坤的臉上,露出了明顯的失望。
“老師,當您能讓他們的股價一夜之間蒸發掉上千億日元的時候,那種快感,遠比開炮要美妙得多。”
靚坤咂了咂嘴,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眼神裡的光,又變了。那是一種全新的,對於更高階別暴力的嚮往。
他轉頭,看向從始至終,唯一一個沒把這場改變金三角格局的會議當回事,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對付著一塊壓縮餅乾的天養生。
“養生,你去過日本沒?那邊的殺手,跟你比,怎麼樣?”
天養生嚥下最後一口餅乾,抬起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他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
“沒去過。”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沒區別。”
屍體,是沒有國籍的。
靚坤忽然就笑了。他笑得無比暢快,之前所有的迷茫、困惑和壓力,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他一把搶過天養生手裡那個空了的包裝袋,揉成一團,狠狠地丟在地上。
“慶功宴!不取消!換個地方開!”
他走到渡邊直人身邊,一把奪過他手裡的平板電腦。螢幕上,是山口組位於神戶的,那棟古樸而威嚴的總部大樓的照片。
靚坤伸出手指,在那棟建築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我早就看這幫小日本不順眼了!”他那股獨有的,混不吝的囂張氣焰,再次沖天而起,卻比之前,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屬於“董事長”的底氣。
“小日本!馬上給老子訂機票!”
“老子要親自去東京,給那個甚麼狗屁‘司忍’,面對面地,上一堂,關於‘全球化時代下,經銷商如何正確擺正自身位置’的,MBA總裁精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