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腹地，一片被推土機粗暴地剷平了的紅土地上，一座灰色的混凝土建築拔地而起。它沒有名字，沒有窗戶，像一座從地裡長出來的，沉默的紀念碑，紀念著某種即將到來的死亡。
這裡，就是“天穹物業（金三角）管理有限公司”的開業典禮現場。
一輛輛掛著不同旗幟的軍用吉普和豪華越野車，卷著漫天塵土，從四面八方駛來，最終不情不願地停在這座灰色建築前。車門開啟，走下來的，是金三角地區一個個跺跺腳就能讓一方土地抖三抖的將軍、毒梟和土皇帝。
他們有的穿著筆挺的軍裝，勳章掛得叮噹作響；有的穿著名牌獵裝，腰間別著黃金打造的手槍；還有的乾脆就是一身花襯衫，脖子上掛著能勒死人的金鍊子。他們每個人都帶著最精銳的衛兵，眼神裡充滿了戒備、疑慮和被冒犯的怒火。
但當他們走到建築唯一的入口時，所有人的腳步都慢了下來。
門口，沒有紅毯，沒有禮儀小姐，只有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天養生。
他甚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但所有試圖靠近的衛兵，都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那是一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純粹的，讓他們靈魂都在顫抖的壓制力。
豹將軍巴頌，那個被空投了一輛陸地巡洋艦的倒黴蛋，臉色鐵青。他對自己最信任的，號稱“叢林之王”的衛隊長使了個眼色。那衛隊長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將手按在了腰間的M1911上。
天養生甚至沒有看他。
只是在那個衛隊長手指碰到槍柄的瞬間，站在入口處負責“安檢”的一名“維修工”，一個金髮碧眼的白人壯漢，動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貼近，伸手，在那衛隊長的手腕上輕輕一握。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在死寂的空氣中，顯得格外刺耳。
衛隊長那隻足以駕馭重機槍的手，像一根被掰斷的甘蔗，無力地垂了下去。那把昂貴的定製版M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
白人壯漢撿起槍，隨手丟進旁邊一個巨大的金屬回收箱裡，裡面已經堆了半箱長槍短炮。他做完這一切，又退回原位，面無表情，彷彿只是拍死了一隻蚊子。
巴頌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再也沒有人敢有任何異議。將軍們乖乖地交出武器，像一群被收繳了玩具的小學生，一臉屈辱地走進了那扇冰冷的，彷彿通往地獄的金屬大門。
大門內，不是他們想象中金碧輝煌的宴會廳。
而是一個巨大、空曠、壓抑的，由混凝土和鋼鐵構成的空間。沒有水晶吊燈，只有從天花板上垂下的，發出慘白光芒的工業照明燈。大廳中央，擺著一張長得望不到頭的黑色長桌。
桌上沒有美酒佳餚，沒有山珍海味。
每個座位前，只擺著一份用真空袋包裝的，軍用單兵口糧，一瓶礦泉水，以及一把閃著寒光的，鋒利的手術刀。
靚坤就大馬金刀地坐在長桌的主位上。
他穿著一件騷氣的紫色印花襯衫，腳上踩著人字拖，一條腿翹在桌子上，正用那把手術刀，慢悠悠地剔著自己的指甲。
看到所有人都到齊了，他抬起眼皮，掃視了一圈。
“各位大佬，不好意思啊，地方有點偏，裝修也簡陋了點。”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沒辦法，公司剛開業，一切從簡。大家別客氣，當自己家一樣，隨便坐。”
將軍們互相看了一眼，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他們沉默著，按照桌上的名牌，各自入座。整個大廳，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渡邊直人像個幽靈，出現在靚坤身後。他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清了清嗓子。
“首先，我代表天穹集團，歡迎各位貴賓，蒞臨我們金三角分公司的開業典禮。”他的聲音，透過隱藏在牆壁裡的音響，傳到每個角落，清晰而冰冷，“在晚宴正式開始前，由我們的執行長，李乾坤先生，為大家介紹一下我們公司的核心業務。”
靚坤把手術刀往桌上一插，刀尖沒入桌面，發出“咄”的一聲悶響。
他拿起那份單兵口糧，撕開包裝，掏出一塊乾巴巴的壓縮餅乾，狠狠地咬了一口，嚼得嘎嘣作響。
“我靚坤，讀書少，不會講甚麼大道理。”他含混不清地說，“今天請大家來，就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從今天起，金三角這片地，所有的‘土特產’生意，我們天穹物業，要佔三成乾股。我們不參與生產，不參與銷售，只負責收錢。這叫，品牌授權費。”
“第二，你們手下那幫人，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聽我們天穹物業的。誰當隊長，誰管後勤，我們說了算。這叫，人力資源最佳化。”
“第三，以後誰要是敢在外面跟人搶地盤，或者被人搶了地盤，都得先跟我們打報告。我們批准了，你才能打。我們不批准，天王老子來了，你也得給老子趴著。這叫，區域安全託管。”
靚坤說完，灌了一大口礦泉水，打了個嗝。
“話就這麼多，很簡單。現在，大家可以開吃了。吃完了，就到那邊排隊籤合同。誰贊成？誰反對？”
整個大廳，死一樣地寂靜。
所有將軍的臉，都漲成了豬肝色。
這是何等的羞辱！這不是談判，這是赤裸裸的命令！是把他們這些一方霸主，當成了可以隨意支配的家奴！
“我反對！”
一個憤怒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豹將軍巴頌，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他雙目赤紅，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你算個甚麼東西！一個從香港來的爛仔，也敢在金三角撒野！真以為我們是泥捏的嗎？三成？我告訴你，一成都別想！”
靚坤看著他，笑了。那笑容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戲謔。
“巴頌將軍，別那麼激動嘛。”他慢悠悠地說，“談生意，傷了和氣就不好了。我們公司，最講究以理服人。”
話音剛落。
“啪！”
大廳所有的燈，瞬間熄滅。
四周的混凝土牆壁，無聲地向上升起，露出了後面一整圈，巨大的，環繞式的高畫質螢幕。
螢幕，亮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停止了。
左邊的螢幕上，是巴頌將軍位於清邁的秘密別墅，鏡頭從高空緩緩拉近，甚至能看清他最寵愛的三姨太，正穿著比基尼在泳池邊曬太陽。
中間的螢幕上，是巴頌將軍位於曼谷市中心，守衛最森嚴的總部大樓。一個紅色的十字準星，正牢牢地套在他的辦公室窗戶上。
右邊的螢幕上，是一份瑞士銀行的賬戶流水，每一筆見不得光的交易，都用紅線標得清清楚楚。
“巴頌將軍，你三姨太的泳衣，品味不錯。”靚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一種魔鬼般的悠然，“還有，你那個在英國讀貴族學校的寶貝兒子，上個星期，是不是又在賭場輸了一百多萬英鎊？嘖嘖，年輕人，火氣太旺。”
巴頌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這不可能……”
“沒甚麼不可能的。”靚坤的聲音，變得冰冷，“在我們天穹物業的客戶檔案裡，你們每一個人，都比你們自己，更瞭解自己。”
突然，大廳的音響裡，傳來一個冷靜的，帶著電流聲的男聲。
“收割者一號呼叫指揮中心。已鎖定目標‘軍火庫’，地獄火導彈準備就緒。隨時可以進行‘定點爆破’作業，為今晚的開業典禮，放一串最響亮的鞭炮。請指示。”
聲音，來自阿帕奇武裝直升機的駕駛艙。
螢幕上，巴頌那座引以為傲的，足以抵禦炮彈轟炸的地下軍火庫，被一個死亡準星，死死鎖定。
巴頌“撲通”一聲，癱坐在椅子上，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看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象徵著死亡的準星，彷彿已經聽到了地獄火導彈撕裂空氣的尖嘯。
他敗了。
敗得體無完膚，連一絲反抗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燈，重新亮了。
牆壁緩緩降下，一切又恢復了原樣。彷彿剛才那足以摧毀人心理防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噩夢。
靚坤站起身，走到已經面無人色的巴頌面前，俯下身，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臉。
“你看，我就說嘛，大家都是文明人，凡事都可以談的。只要把心裡的想法都說出來，不就沒誤會了？”
他直起身，環視全場，目光從每一個將軍的臉上掃過。
他再次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現在，誰贊成？誰反對？”
回應他的，是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渡邊直人推著一輛裝滿了合同和簽字筆的小推車，優雅地走了出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無可挑剔的微笑。
“各位尊貴的合作伙伴，請到這邊來簽署協議。我們的法務顧問，會一對一地，為各位解答所有疑問。”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將軍們，像一群行屍走肉，沉默地，一個接一個地，站起身，走向那輛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小推車。
靚坤回到主位，重新拿起那塊壓縮餅乾，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黑暗籠罩的，混亂而野蠻的土地，臉上露出了一個心滿意足的，屬於勝利者的笑容。
老師的畢業典禮，現在，才算真正禮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