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樟宜機場。
灣流G650平穩地降落在跑道上，艙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熱帶花香和航空煤油味的，溼熱空氣，灌了進來。
靚坤的酒勁，瞬間被這股熱浪衝散了一半。他光著膀子，胸口的過肩龍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皺著眉，像是被迎面潑了一盆熱水。
“我操，這鬼地方是把地獄的空調外機裝在這兒了嗎？”他罵罵咧咧地走下舷梯，腳上的人字拖踩在滾燙的停機坪上，發出“滋啦”一聲輕響。
天養生跟在他身後，那身在沙漠裡都捂得嚴嚴實實的黑色風衣，此刻竟像是絲毫感覺不到炎熱，只是那張冷峻的臉，在潮溼空氣的籠罩下，顯得更加陰沉。
渡邊直人最後一個下機，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淺色的亞麻西裝，依舊戴著金絲眼鏡，撐著一把黑傘，像個來此地考察的優雅學者，與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
“老師，車已經備好了。”渡邊指了指不遠處一排黑色的豐田埃爾法。
車隊沒有駛向金沙酒店或者萊佛士酒店，而是七拐八繞，鑽進了一片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工業區，最後停在一棟毫不起眼的灰色建築前。這裡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冰冷的混凝土牆壁和反射著刺眼光芒的單向玻璃。
“搞甚麼鬼？這裡是黑工廠啊？”靚坤看著這地方，一臉嫌棄，“阿天是不是破產了？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租不起了？”
渡邊直人沒有解釋，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電梯無聲地上升，門開啟後，是一個與建築外觀截然不同的世界。
這是一個巨大的，開放式的辦公室，風格極簡，冷色調，充滿了科技感。幾十個不同膚色的男男女女，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安靜而高效地工作。他們有的在敲擊著鍵盤，螢幕上是複雜的衛星雲圖和資料流；有的戴著耳機，用流利的普什圖語或緬甸語進行著通話；還有的圍在一張巨大的電子沙盤前，激烈地討論著甚麼。
這些人，身上都有一種獨特的氣質。那是從戰場和情報機構裡帶出來的，混合著紀律、冷血和絕對專業的味道。
靚坤的腳步，不自覺地放輕了。他感覺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個鯊魚池的哈士奇。這裡沒有一個人看他，但每一個人，都讓他感覺到了危險。
“他們是誰？”靚-坤壓低聲音問。
“天穹集團，東南亞風險控制與資產管理部，第一批員工。”渡邊直人平靜地回答，“前SAS（英國特種空勤團），前摩薩德（以色列情報及特殊使命局），前三角洲部隊，以及華爾街的幾位頂級金融分析師。”
靚坤張了張嘴，那句“都是些甚麼牛鬼蛇神”到了嘴邊，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渡邊將他們領進一間全玻璃的會議室。會議室中央，是一張巨大的觸控桌，此刻正顯示著一幅高畫質的，金三角地區的3D地形圖。
“老師，請看。”渡邊直人點了一下桌面，地圖上一個區域被放大，標記出紅色的邊界，“這裡是緬甸的佤邦，我們的第一個‘示範性管理小區’。”
地圖上，出現了一箇中年男人的照片，面相兇悍，穿著一身不合身的軍裝。
“目標人物：桑拉將軍。佤邦南部軍區副司令。控制著兩個鎮，三座錫礦，以及一條通往泰國的，關鍵運輸路線。他手下有三個營的兵力，約一千五百人，裝備著AK-47，RPG，以及幾輛老掉牙的蘇制裝甲車。”
“他目前的財務狀況，非常糟糕。”渡邊直人又點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份全是數字的財務報表，“他私自從泰國的軍火商那裡，賒購了一批地對空導彈，試圖增強自己的話語權，但他的錫礦最近出了生產事故，導致資金鍊斷裂。再過十天，如果他還不上尾款，那位泰國商人，就會把他的腦袋，掛在曼谷的夜市上當裝飾品。”
靚坤聽得雲裡霧裡，他不耐煩地打斷：“說人話！是不是有個傻逼想裝大哥，結果玩脫了，現在快要被人砍死了？”
“可以這麼理解，老師。”渡邊直人扶了扶眼鏡，“而我們的商業計劃，就是為他提供一筆‘過橋貸款’，幫他度過難關。”
“我們給他錢？”靚坤眼睛一瞪，“我們是來收租的，不是來做慈善的！”
“當然不是。”渡邊直人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們提供的，不是現金。我們為他提供，‘債務重組服務’。”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一條蜿蜒的山路被高亮標出。
“桑拉將軍最大的債主，同時也是他最大的競爭對手，一個叫波萊的傢伙。明天晚上，波萊會有一支最重要的運輸隊，從這裡經過。車上，是他這個季度所有的‘農產品’，價值超過三千萬美金。只要這支車隊，人間蒸發……”
渡邊直人看著靚坤，像一個最優秀的銷售，在展示自己的產品。
“桑拉將軍的債務，就清了。波萊的勢力，也完了。而我們，就擁有了一個，在金三角，對我們感恩戴德，言聽計從的，第一個‘黃金會員’。”
靚坤的眼睛，瞬間就亮了。他那套在港島街頭錘鍊出的，簡單粗暴的叢林法則，在這一刻，與渡邊直人那套精密複雜的商業謀略，完美地對接上了。
他一把搶過渡邊手裡的觸控筆，在地圖上那個山谷的兩端，狠狠地畫了兩個叉。
“我操！這不就是當年我在大帽山堵東星那幫撲街的套路嗎？”他興奮地大叫起來，彷彿又回到了那個荷爾蒙過剩的年紀，“堵住兩頭，往裡扔東西！不過這次不扔催淚彈了，太小氣！”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天養生。
“養生！通知那幫新來的鬼佬‘維修工’，明天跟我出去幹活！讓他們開開眼，見識一下咱們‘天穹物業’的，‘金牌服務標準’！”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個無比殘忍，又無比興奮的笑容。
“阿天不是給了我們二十架阿帕奇嗎？告訴那幫‘維修工’，明天晚上，老子要開著那玩意兒，去給新客戶送一份，他絕對無法拒絕的，開業大禮！”
渡邊直人默默地在他的筆記本上，翻開了新的一頁。
標題是：《天穹物業（金三角）第一次客戶關係維護行動方案》。
他知道，老師的新學期，第一堂課，不是商業談判，也不是金融滲透。
是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