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天倒的那杯威士忌，靚坤端在手裡，半天沒喝。琥珀色的酒液，在他微微顫抖的手中，晃出一圈圈漣漪，像他此刻混亂的腦回路。
他終於想明白了。
他不是輸給了楊天的計謀，也不是輸給了賀新的城府。
他輸給了那個正蹲在地上，試圖把營養液舔乾淨的傻強。
輸給了這個他連打罵都嫌浪費口水的，白痴。
“阿天。”靚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嘶啞，“我以前覺得，出來混，要麼夠狠，要麼夠錢多。我現在才發現，最他媽狠的，是夠癲。”
他指著傻強，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臉上是一種見了鬼的，混雜著恐懼和佩服的表情。
“讓一個傻子去逼瘋一個神仙。這種事，只有你這種癲佬才想得出來。”
楊天笑了笑，把自己的酒杯遞過去，跟他的輕輕碰了一下。
“坤哥，一個時代結束了。現在，該上菜了。”
“上菜？”靚坤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的食道，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濠江這個廚房，佔米已經把灶臺擦乾淨，把老鼠蟑螂都清理出去了。天養生把案板上的肉也剁好了。”楊天坐回自己的老闆椅，十指交叉，姿態從容，“但一場盛宴，不能只有後廚忙活。總得有個人，穿著最氣派的廚師袍，拎著最亮的主廚刀，走到前廳，當著所有客人的面，把頭盤切好，擺盤。”
“這個人，要夠囂張，夠高調，夠蠻不講理。要讓所有食客一看就知道，這家餐廳，老闆說了算。”
楊天的目光，落在靚坤身上。
“坤哥，整個天穹，只有你，能當這把刀。”
靚坤愣住了。他胸膛裡那團被壓抑了許久的火，瞬間被這句話點燃，燒得他渾身發燙。
他終於等到了。
不是在辦公室裡看報表，不是去街上收那些該死的掃碼保護費。
是他媽的，去當皇帝！
“我操！”靚坤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頓，咧開嘴，露出了一個野獸般的笑容，“我早就看那幫講鳥語的葡國佬不順眼了！甚麼時候動身？”
“你的飛機，已經在樓下等你了。”
……
當靚坤抵達濠江時，整個外港碼頭都被清空了。
沒有紅地毯，沒有歡迎橫幅。
只有十二輛一模一樣的，黑色加長林肯，像一排沉默的鋼鐵巨獸，靜靜地停在碼頭上。每一輛車旁邊，都站著四個穿黑西裝、戴白手套的男人，面無表情，像剛從兵工廠裡出廠的機器人。
靚坤穿著一身騷紫色的鯊魚皮西裝，脖子上掛著一條小臂粗的金鍊子，戴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蛤蟆鏡，嘴裡叼著雪茄，身後跟著天養生和他那隊精英，從私人遊艇的甲板上，以一種君臨天下的姿態，走了下來。
海王星的連超，金殿的新負責人，還有十幾個濠江叫得上名號的賭場大亨、廳主，全部畢恭畢敬地，站在碼頭上。
他們臉上，是同一種表情。
敬畏，恐懼，還有一絲藏不住的，諂媚。
前天，他們親眼見證了一個神只的黃昏。今天，他們要迎接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暴龍。
連超第一個迎了上去，九十度鞠躬，姿態比在賀新面前還要謙卑。
“坤哥，一路辛苦了。葡京那邊，已經為您備好了接風宴。”
靚坤摘下墨鏡，用一種看垃圾的眼神，斜睨著他，然後一口濃痰，吐在連超那雙擦得鋥亮的，價值十幾萬的義大利手工皮鞋旁邊。
“接風宴？”靚坤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門吼道，“老子是來吃飯的嗎？老子是來收租的！”
連超的身體僵了一下，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靚坤很滿意他的反應。他伸出戴著碩大鑽戒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連超的臉，力氣大得發出“啪啪”的響聲。
“告訴賀新那個老東西，葡京頂樓，老子要了。讓他把他的那些破花瓶、爛字畫都給老子清出去，老子要在那，建一個私人游泳池！”
說完，他看都不再看這些人一眼，徑直走向為首的那輛加長林肯。
連超和其他賭場老闆們，站在原地，感覺那口痰，不是吐在地上，是吐在了他們每個人的臉上，火辣辣的疼。
但他們心裡，卻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
跟那個看不懂的“道”，和那個算無遺策的“術”比起來。
這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暴力和羞辱，反而讓他們覺得……踏實。
至少，他們知道該怎麼伺候眼前這頭暴龍。
……
當晚，葡京娛樂場，最大的宴會廳。
這裡曾經是賀先生招待各國政要名流的地方。
今晚，主座上坐著的，是靚坤。
他一隻腳踩在椅子上，敞著西裝，露出裡面的龍形紋身，正拿著一瓶XO，直接對瓶吹。
臺下，是整個濠江的地下世界。所有賭廳的廳主，所有疊碼公司的老闆，所有社團的頭目，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宴會廳的一個角落裡，賀新穿著一身樸素的唐裝，獨自坐著，面前只有一杯清茶。他像一個被遺忘的幽靈，靜靜地看著那個正在自己王座上撒野的男人。
靚坤喝完半瓶酒，打了個酒嗝，抓起麥克風。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整個大廳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叫靚坤，洪興的靚坤。當然，那是以前了。”他晃了晃手裡的酒瓶，“現在，我是你們的，新老闆。”
“我這個人，讀書少，不會講甚麼狗屁金融模型，也不會談甚麼企業文化。我就講三件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從今天起，你們所有的賬，都要走天穹資本的戶頭。誰他媽敢做假賬，或者在外面搞自己的小金庫，我就把他全家都扔進海里餵魚。聽懂了沒？！”
臺下的人，像一群被嚇壞的鵪鶉，拼命點頭。
“第二！”靚坤的聲音又提高八度，“以前你們那些狗屁規矩，誰的地盤，誰的客人，都給老子忘了！以後，整個濠江，就一個規矩，就是我靚坤的規矩！我看誰不順眼，誰就得滾蛋！我看誰順眼，他就能吃香的喝辣的！有沒有問題？！”
臺下依舊是死一樣的寂靜。
“第三。”靚坤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角落裡那個沉默的賀新身上。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殘忍而譏諷。
“那個老傢伙，就是想得太多了。又是人心，又是人情的，麻煩不麻煩？”
“你們記住了，在濠江，賺錢，不需要用腦子。因為，你們不配有腦子。”
他將酒瓶重重地砸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誰贊成？誰反對？”
連超第一個站了起來，他舉起酒杯，臉上是無比真誠的，狂熱的笑容。
“我贊成！坤哥說的對！我們就是坤哥手裡的狗！坤哥指哪，我們咬哪！”
隨著他的帶頭，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舉起酒杯，像是在朝拜一個新的神。
“坤哥威武！”
“我們全聽坤哥的！”
山呼海嘯般的奉承聲中，靚坤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是他最熟悉的，權力的味道。
真他媽的，爽！
角落裡，賀新端起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起身，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默默地離開了這個，已經不屬於他的，盛宴。
他知道，天穹這頭巨獸，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也最容易理解的一張臉。
一張臉，是魔鬼的微笑。
一張臉，是神只的沉默。
一張臉，是暴君的狂怒。
天穹，不需要選擇。
因為，它全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