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缽蘭街。
靚坤穿著一身亮紫色的範思哲西裝，腳踩鱷魚皮鞋，嘴裡叼著一根比他手指還粗的雪茄，身後跟著八個清一色黑西裝、戴墨鏡的保鏢，以一種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在自己曾經最熟悉的地盤上。
街還是那條街，但味道，全變了。
路邊的站街女郎，看到他，不再是拋媚眼，而是像老鼠見了貓，哆哆嗦嗦地鞠躬，喊一聲“坤哥好”。以前那些敢跟他搶道的小混混，現在隔著五十米就貼牆站好，頭低得恨不得埋進褲襠裡。
他走進自己以前最喜歡的一家夜總會，也是他“龍興社”的產業，現在，是“天穹資本”旗下的娛樂資產。
經理像見了親爹一樣衝了出來，差點一個滑跪抱住他的大腿。“坤哥！您怎麼來了！快，樓上最好的包間，給您留著呢！”
靚坤很享受這種感覺，他大手一揮，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把你們這最漂亮的妞，都叫過來！老子今天高興，要喝酒！”
“坤哥，這……”經理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為難，“按照公司最新的《員工行為守則》和《客戶關係管理條例》，我們這裡……是正規的商務KTV，不提供……特殊服務了。”
靚坤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你說甚麼？”他掏了掏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我靚坤來自己的場子，找幾個妞陪酒，你跟我講條例？”
經理嚇得汗都下來了，但還是硬著頭皮，指了指牆上一個不起眼的，鑲著金屬邊框的牌子。上面寫著：“天穹安保巡查點，編號76”。
“坤哥，不是我不給您面子。上個禮拜，油麻地有個場子，經理給一個熟客安排了兩個‘公主’出臺，結果不到十分鐘，他的個人信用評級，就從A+掉到了F-。銀行直接凍結了他全家人的賬戶，連他兒子的學費貸款都停了。現在人還在天台排隊，等著往下跳呢。”
靚坤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個小小的牌子，彷彿帶著一種魔力。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看一個牌子，而是在看楊天那張戴著金絲眼鏡的，笑眯眯的臉。
媽的，以前出來混，是怕被人砍。現在出來混，是怕被人扣信用分。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算了算了！給老子開一瓶最貴的酒！我自己喝！”
坐在空無一人的，大得能踢足球的包廂裡，靚坤喝著八二年的拉菲，聽著外面那些斯斯文文的商務人士唱著《愛拼才會贏》，第一次，對自己“太上皇”的身份，感到了深深的，無聊。
這天下，太平得讓他想打人。
……
天穹大廈，頂層。
當靚坤滿身酒氣地衝進辦公室時，楊天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電子地圖前。
“阿天！這日子沒法過了！”靚坤一屁股陷進沙發裡，把昂貴的皮鞋翹在茶几上，“我現在去收保護費，那些店家比我還積極，直接掃碼支付，備註寫著‘天穹安保管理費’，連個討價還價的機會都不給我！我感覺自己就是個該死的收款機！”
傻強正坐在一張特製的按摩椅上，頭上戴著一個輕薄的VR眼鏡，嘴裡喃喃自語：“心率平穩，腎上腺素水平過低，多巴胺分泌不足……坤哥，你正在經歷‘權力戒斷綜合症’。由於外部環境的對抗性急劇下降，導致你的‘暴力依賴型’人格，無法獲得足夠的刺激，從而產生了空虛和煩躁感。”
“說人話！”靚坤吼道。
“你就是閒的。”楊天轉過身，笑了笑。
他沒有理會靚坤的抱怨，而是指了指面前那塊巨大的地圖。地圖上，港島的區域已經被天穹的藍色徹底覆蓋，而在港島的西邊，有一塊獨立的，散發著金色光芒的區域，被一個紅色的圓圈，重點標記了出來。
靚坤眯著眼，湊過去看了半天。“濠江？那不是葡國佬的地盤嗎？去那兒幹嘛？組織兄弟們過去旅遊團建？”
“旅遊？”楊天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玩味，“去年，港島所有社團的非法收入，加在一起，大概是三百億。你知道，這塊小地方，去年的博彩業毛收入，是多少嗎？”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億。”
靚坤的嘴巴，慢慢張開。他那顆被酒精麻痺的大腦，花了足足十秒鐘，才處理完這個數字後面跟著的零。他感覺自己剛剛抱怨無聊，就像一個守著金礦的乞丐，抱怨今天的饅頭不夠硬。
“我操……”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我們……要去搶了它？”
“搶，是最低階的手段。”楊天搖了搖頭，地圖上，一個人的資料被調了出來。那是一個面容清癯，眼神銳利，穿著中山裝的老者，照片的背景，是葡京娛樂場那標誌性的鳥籠建築。
賀新。濠江賭王。
“這位賀先生，跟我們不一樣。”楊天的聲音，多了一絲凝重，“他不是社團，也不是黑幫。在濠江，他就是法律，是規矩，是地下的皇帝。他壟斷了濠江的博彩業四十年，關係網從澳督府，一直延伸到里斯本，甚至更遠。想從他手裡搶食，用西瓜刀，是沒用的。”
靚坤看著照片上那個其貌不揚的老頭，第一次感覺到了棘手。“那怎麼辦？你那個甚麼‘降維打擊’，還能用嗎？”
“當然。”楊天的手指，在地圖上輕輕一點。一個不起眼的賭場，被放大了出來。海王星娛樂場。
“賀先生的帝國，看起來固若金湯。但任何一個龐大的帝國，內部，都不可能鐵板一塊。”楊天的視網膜上，【國際掮客】的系統模組，正羅列出一條條可以利用的資訊，“有人想上位，有人不甘心，有人，欠了我們一筆，不大不小的人情。”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佔米。”
電話那頭，佔米（Jimmy）的聲音，沉穩而恭敬：“楊先生。”
自從那場“鴻門宴”之後，佔米就成了天穹體系裡，最特殊也最聰明的一個“股東”。他沒有像其他大佬一樣沉迷於分紅的數字，而是瘋狂地學習著天穹的一切，從金融模型到管理制度。他知道，想要不被淘汰，就必須跟上魔鬼的腳步。
“給你一個新任務。”楊天的聲音，平靜無波，“去一趟濠江，見一見海王星的連超。告訴他，他之前在哥倫比亞丟的那批貨，天穹安保，可以幫他找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佔米在飛速地思考著這個任務背後的一切。海王星，連超，哥倫比亞，濠江……這些詞串聯在一起，指向了一個巨大的，危險的漩渦。
但危險，也意味著機遇。
“我需要甚麼支援？”佔米沒有問為甚麼，而是直接問怎麼做。
“我會讓天養生和他的小隊，配合你。另外，天穹資本，會為你準備一百億的，‘風險投資’。”
一百億。
饒是佔米，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不是去談判，這是派了一個裝備了核武器的使節團。
“我明白了。”佔米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甚麼時候出發？”
“現在。”
結束通話電話，楊天看向已經從沙發上站起來，兩眼放光的靚坤。
“坤哥，想不想換個地方，當太上皇？”
靚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看著地圖上那片金色的，流淌著三千億財富的土地，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貪婪而殘忍的笑容。
“媽的，我早就看葡國佬不順眼了！”
……
西九龍總區，O記。
黃志誠的辦公桌上，堆滿了各種報告。財務報表，商業併購合同，離岸基金的分析……他感覺自己不像個警察，倒像個金融分析師。
港島的治安，確實好了。好到讓他這個重案組阿sir，快要失業了。
但他心裡的那根弦，卻繃得比任何時候都緊。他知道，那頭巨獸，只是吃飽了在打盹。它隨時可能睜開眼睛，吞噬掉更多的東西。
一個夥計敲門進來，神色凝重。
“黃sir，剛剛收到線報。新記的佔米，帶了一批人，坐直升機，去了濠江。”
黃志誠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走到窗邊，目光越過維多利亞港，望向那片隔海相望的，燈火更加妖豔的城市。
他知道，那頭吃飽了的巨獸，沒有打盹。
它只是，換了個更大的狩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