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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一針的“迴響”

2025-12-11 作者:悠悠9595

黑色的賓士S級像一頭沉默的鐵獸,悄無聲息地駛離了觀塘那片腐爛的城寨。車窗外,骯髒的巷道和破敗的廠房迅速倒退,被中環冰冷璀璨的燈火所取代。

車裡,死一樣安靜。

傻強坐在副駕駛,感覺自己的屁股底下像長了釘子。他不敢看後視鏡,因為鏡子裡,是兩個他越來越看不懂的人。坤哥閉著眼,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好像在跟整個世界賭氣。阿天哥,還是那副慢悠悠的樣子,不知道從哪摸出來一塊麂皮,正對著車窗的倒影,擦他那副金絲眼鏡。

這氣氛,比跟西區那幫拿刀的瘋子談判還他媽的壓抑。

“阿天哥……”傻強終於憋不住了,他覺得再不說話,自己可能會被空氣憋死。他扭過頭,臉上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剛才那小子,叫阿才的,拿了那麼多錢,是不是……是不是就算我們公司的新員工了?要不要給他辦個入職,交個五險一金甚麼的?”

後座上,靚坤的眼皮跳了一下。

楊天擦拭鏡片的動作沒停,聲音從鏡片後面飄過來,很淡:“他不是員工,是耗材。”

“耗……耗材?”傻強愣住了,這個詞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就是……用完就扔的那種?”

“用得好,他就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用不好,就是一塊沾了屎的抹布。”楊天把眼鏡重新戴上,世界在他眼中又變得清晰而冰冷,“無論是刀還是抹布,用完,都要處理乾淨。”

傻強的後脖頸子,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哦”了一聲,把頭轉了回去,再也不敢說話了。

靚坤睜開了眼。

他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高樓大廈,心裡那股子因為掌控別人生死而帶來的狂熱,正在一點點冷卻,沉澱成一種更深、更冷的……東西。

他不是聽不懂楊天的話。他只是不想去深想。

耗材。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進了他心裡。他靚坤,在蔣天生眼裡,算不算耗材?他手下那幾百個跟著他打生打死的兄弟,又算不算耗材?

他第一次,開始用一種全新的,屬於“設計師”的視角,去審視自己過去三十幾年的人生。

車子停在了雪廠街九號那棟玻璃大廈的地下車庫。

電梯無聲地上升,再次開啟時,那個巨大的、充滿未來感的空間,依舊在高效而冰冷地運轉著。天養生和他的兄弟們,像一群沒有感情的工蜂,各自忙碌著。

不同的是,牆上那塊最大的顯示屏,不再是滾動的全球股市資料。

螢幕被分成了四個格子。

左上角,是阿才家那棟籠屋的樓道監控。

右上角,是一家燈光曖昧的夜總會後門。

左下角,是一個銀行ATM機的廣角鏡頭。

右下角,是密密麻麻的通話記錄和轉賬資訊。

靚坤的腳步,在螢幕前停了下來。

他看到,在左下角的畫面裡,阿才正把一張銀行卡塞進ATM機,然後一筆筆地,把那二十萬現金存了進去。他的動作很快,很急,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每存完一筆,都要回頭緊張地四處張望。

然後,在右下角的格子裡,一條轉賬記錄幾乎同時跳了出來。

二十萬港幣,從阿才的戶頭,轉入了一個叫“Lulu”的賬戶。

緊接著,右上角的畫面動了。一個穿著暴露、化著濃妝的年輕女人,從夜總會後門衝了出來,手裡舉著手機,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狂喜。她衝進一個男人的懷裡,那個男人,正是剛剛存完錢,氣喘吁吁跑過來的阿才。

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在那個骯髒的後巷裡,又哭又笑。

靚坤就這麼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

他感覺自己像個高高在上的神,正透過一塊玻璃,窺視著凡人的悲歡離合。他親手,把一個男人從地獄的邊緣拉了回來,給了他救贖,給了他希望,給了他……擁抱愛情的資格。

可這份救贖的代價,是另一條人命。

一股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權力、罪惡、興奮和冰冷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的心臟。

“心理防線已經清零。”天養生不知道甚麼時候走了過來,聲音像機器一樣平穩,“他現在會把你的話,當成聖旨。”

“Lulu的賬戶已經被我們監控。”另一個坐在電腦前的兄弟頭也不回地補充道,“她剛剛用這筆錢,在網上訂了一張去泰國的單程機票。時間,是下月初九。”

駱駝的壽宴,是下月初八。

所有的事情,像一個咬合得天衣無縫的精密齒輪,正在按照楊天畫好的圖紙,一格一格地,不可逆轉地轉動著。

“坤哥。”楊天遞過來一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你的第一針,迴響很不錯。”

靚坤沒有接。

他轉過身,看著楊天,這個正微笑著,彷彿在欣賞一出精彩戲劇的男人。

“阿天。”靚坤的聲音有些幹,“你做這些事,究竟是為了甚麼?”

他想不通。

錢?楊天看起來根本不在乎錢。權?他已經擁有了天養生這支恐怖的私人武裝,他完全可以自己站到臺前。

楊天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許。

他端著咖啡,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腳下這座被慾望和金錢點亮的城市。

“坤哥,你見過《黑暗塔》嗎?”他問了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靚坤皺了皺眉:“甚麼玩意兒?電影?”

“一本小說。”楊天看著窗外,眼神悠遠,“小說裡,有個叫‘槍俠’的職業。他們是最後的秩序守護者,也是最孤獨的行者。他們的世界崩潰了,他們就想去重建一個新的。”

他轉過身,鏡片反射著窗外的萬家燈火,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這個世界,也爛透了。社團、警察、富豪、政客……他們把規矩當成尿壺,想用的時候拿出來用一下,不想用的時候,就一腳踢到床底下。”

“我想做的,很簡單。”

楊天舉起手裡的咖啡杯,對著窗外的夜景,遙遙一敬。

“我想把這個尿壺,砸了。然後,換一套新的。”

……

當晚,靚坤沒有回那間楊天給他安排的高階公寓。

他讓司機把他送回了自己在旺角的老巢。一間藏在麻將館樓上,又小又亂的公寓。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煙味、酒味和泡麵味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沙發上還扔著他幾天前換下的花襯衫,茶几上擺滿了東倒西歪的啤酒瓶。

這裡,才是他靚坤的世界。

他脫下身上那套價值十幾萬的西裝,隨手扔在沙發上,就像扔掉一件不屬於自己的戲服。然後,他光著膀子,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啤酒,“啪”地一聲拉開,仰頭就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他卻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痛快。

他走到那面滿是汙漬的穿衣鏡前。

鏡子裡,是一個赤著上身,胸口和手臂上佈滿猙獰刀疤的男人。眼神兇狠,表情囂張。

這才是他。洪興堂主,靚坤。一個從底層爬上來,靠拳頭和西瓜刀打天下的古惑仔。

可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卻覺得無比陌生。

他的腦子裡,一邊是阿才和那個叫lulu的女人在後巷相擁而泣的畫面,另一邊,是楊天站在落地窗前,說要“砸了那個尿壺”的背影。

兩個世界,在他的腦海裡,瘋狂地碰撞、撕扯。

他猛地舉起拳頭,一拳砸在了鏡子上。

“嘩啦——”

鏡子應聲而碎,碎片四濺。

鏡中的那個“靚坤”,瞬間變得支離破碎。

他看著自己被玻璃碎片劃破,滲出血珠的拳頭,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原來,砸碎一面鏡子,這麼簡單。

那砸碎一個世界呢?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從他點頭,讓楊天去“設計”那套壽衣開始,他就已經,親手砸碎了自己過去的世界。

而那個新世界的大門,正由那個叫楊天的男人,為他緩緩推開。

門後,是深淵,還是天堂?

靚坤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很想,走進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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