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賓士S級平穩地滑入夜色，將“皇后”KTV門口那片虛假的繁華和敬畏，都隔絕在車窗之外。
車內，冷氣開得很足，安靜得只剩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輕微噪音。
傻強坐在副駕駛，腰桿挺得筆直，雙手緊張地放在膝蓋上，好幾次想從後視鏡裡偷看，又不敢。
剛才坤哥那句“回公司”，把他砸得有點懵。
公司？哪個公司？
洪興在銅鑼灣的總部算一個，可坤哥現在這派頭，回去跟蔣先生報到？不像。
難道是“皇后”的辦公室？可他們剛從那兒出來。
憋了半天，傻強終於還是沒忍住，他小心翼翼地側過頭，聲音壓得像做賊：“坤哥，我們……去哪個公司？”
後座上，靚坤沒有睜眼。
他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裡，感覺自己整個人都陷了進去。這輛車，比他睡過的所有女人都舒服。他能感覺到楊天就坐在他身邊，呼吸平穩，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個問題，他也想問。
但他不能問。
他是坤哥，是這齣戲的主角。主角怎麼能不知道自己的公司在哪？
於是，靚坤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一個字，包含了“你他媽的別多問”、“到了你就知道了”、“這點事還要我教你”等多重含義，高深莫測，盡顯大佬風範。
傻強立刻閉上了嘴，同時心裡對大哥的崇拜又上了一個新臺階。看，這就是格局，連去哪都透著一股神秘。
開車的司機是靚坤的心腹，聽到“公司”兩個字，也是一頭霧水，但他比傻強機靈，直接把目光投向了後視鏡裡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
楊天像是背後長了眼睛，淡淡地開口，報出了一個地址。
“中環，雪廠街九號。”
司機愣了一下。
中環？雪廠街？那地方他只在送大老闆的時候去過，周圍全是銀行、律所、高階寫字樓，空氣裡都飄著一股錢燒出來的味道。坤哥的“公司”，開在那？
他不敢多問，默默地在導航上輸入地址，方向盤一轉，黑色的賓士匯入了通往港島心臟的車流。
車子駛離了尖沙咀。
窗外，旺角那些雜亂無章、閃爍不定的霓虹招牌，逐漸被中環高聳入雲、燈火通明的大廈所取代。這裡的燈光是冷的，白的，像手術室的無影燈，將每一棟建築的輪廓都切割得清晰而銳利。
靚坤終於睜開了眼。
他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風景，感覺自己像是坐上了一艘偷渡船，正在從一個熟悉的世界，駛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彼岸。
“阿天。”他還是沒忍住，開了口。
“嗯？”
“你說的那個‘裁縫店’，是不是就在這？”靚坤覺得自己這個問題問得很有水平，既打探了訊息，又沒顯得自己很無知。
“不。”楊天搖了搖頭，“裁縫店沒有固定的地址。”
他扶了扶眼鏡，看著窗外那些象徵著權力和資本的大樓，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些，都是我們的‘布料’倉庫。而我們，是來取貨的。”
靚坤沉默了。
他聽不懂，但他感覺自己好像又懂了。他覺得自己就像個剛學會走路的嬰兒，而楊天，正在指著整個世界，告訴他，這些，以後都是你的玩具。
這種感覺，讓他恐懼，又讓他興奮到渾身戰慄。
傻強在前面聽得雲裡霧裡，甚麼裁縫店，甚麼布料倉庫，他只覺得自己的腦容量快要被這兩個神仙的對話撐爆了。他索性眼觀鼻，鼻觀心，假裝自己是個沒有感情的司機。
賓士最終在一棟毫不起眼，設計得像個玻璃盒子的商業大廈前停下。
大廈沒有任何招牌，只有冰冷的玻璃幕牆和金屬線條，門口站著的保安西裝筆挺，眼神比警察還銳利。
“坤哥，阿天哥，到了。”司機把車停穩。
傻強看著眼前這棟樓，有點發怵：“阿天哥，這……這是正經地方啊，我們進去，會不會被人打出來？”在他看來，這種地方，比去警署總部還讓他不自在。
楊天沒理他，推門下車。
靚坤深吸一口氣，也跟著下了車。昂貴的西裝讓他有了一層虛假的底氣，他學著楊天的樣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挺直了腰桿。
走進大堂，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氣裡瀰漫著高階的香氛和若有若無的咖啡香。一切都安靜、有序、冰冷。
靚坤感覺自己身上的江湖氣，在這裡被稀釋得一乾二淨。
楊天徑直走向電梯，甚至沒有跟前臺打招呼。奇怪的是，前臺和保安看到他們，也像沒看見一樣，沒有任何反應。
電梯升到三十三樓，門一開啟，靚坤徹底愣住了。
眼前不是他想象中的辦公室隔間，而是一個巨大的，幾乎佔據了半個樓層的開放式空間。
沒有浮誇的裝修，只有最簡潔的黑白灰三色。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璀璨的夜景。空間裡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幾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黑色真皮沙發，幾臺超大尺寸的顯示器掛在牆上，上面正無聲地滾動著全球的股市資料和新聞。
空氣裡，飄著一股電子產品過熱後特有的、混雜著金屬和塑膠的乾燥味道。
這裡不像公司，更像某個科幻電影裡的秘密基地。
而基地的“主人”，正站在落地窗前。
天養生和他的六個兄弟。
他們沒有穿昨晚那種作戰服，而是換上了一身黑色的戰術長褲和同色的緊身T恤，肌肉線條繃得像石頭。
他們沒有一個人是閒著的。
天養生正對著一塊巨大的電子白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港島地圖和一些手寫的標記，他拿著一支筆，正在上面圈畫著甚麼。
他的兩個兄弟，正在一張長桌上，一絲不苟地拆解、擦拭、組裝著一堆靚坤只在電影裡見過的，造型猙獰的槍械。整個過程安靜高效，只有金屬零件碰撞發出的清脆“咔噠”聲。
另外幾個人，則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翻飛，螢幕上閃爍著靚坤完全看不懂的程式碼和資料流。
聽到電梯聲，他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看到楊天，所有人，包括天養生在內，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微微頷首。
“老闆。”
聲音不高，但整齊劃一，像經過精密計算的機器。
然後，他們的目光掃過靚坤和傻強，就像掃過兩件無關緊要的傢俱，隨即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
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緒的無視。
傻強剛想上去套個近乎，說句“嘿，兄弟們也在啊”，話到嘴邊，被那種冰冷的氣場凍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感覺自己像個誤入狼群的哈士奇，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
靚坤的心，則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終於明白，楊天給他的那三千萬美金，到底是從哪來的了。
眼前這夥人，根本不是甚麼悍匪，他們是一支軍隊。一支紀律嚴明、裝備精良、只聽從楊天一個人命令的，私人軍隊。
楊天走到一臺咖啡機前，熟練地操作著，很快，兩杯熱氣騰騰的黑咖啡就端了出來。
他遞了一杯給靚坤。
“嚐嚐，藍山一號。提提神。”
靚坤機械地接過杯子，咖啡的苦澀和滾燙，讓他找回了一絲真實感。
“這裡，就是‘天穹安保’的臨時辦公室。”楊天端著咖啡，走到天養生身邊，看著那塊巨大的地圖，“也可以叫……我們的作戰指揮室。”
天養生轉過身，將手裡的電子筆遞給楊天，言簡意賅地彙報：“駱駝的壽宴地點和賓客名單已經拿到了。安保由他乾兒子笑面虎負責，內外三層，水潑不進。”
“‘縫紉工’呢？”楊天問。
“初步接觸了。心理防線很低，但需要一個能讓他徹底信服的‘推力’。”
楊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接過筆，在地圖上，駱駝舉辦壽宴的那個酒店位置，畫了一個小小的紅圈。
然後，他轉過身，將那支電子筆遞給了靚坤。
靚坤下意識地伸手接住。筆桿冰冷，卻又重若千斤。
“坤哥。”楊天看著他，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現在，裁縫、布料、針線、場地，都齊了。”
“還差最後一步。”
他指了指靚坤手裡的那支筆，又指了指地圖上那個紅圈。
“你這個‘設計師’，該去跟你的‘縫紉工’見個面，告訴他，這件壽衣，第一針，該從哪裡下。”
整個空間裡，只有伺服器風扇發出的輕微嗡鳴。
靚坤低頭看著手裡的電子筆，又抬頭看了看牆上那幾塊顯示著全球金融脈搏的螢幕。
他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這套價值十幾萬的西裝，才是最廉價的東西。
真正的“人皮”，是眼前這一切。
是用金錢、暴力、和資訊堆砌起來的，一個嶄新的，名為“規則”的世界。
而他，靚坤，剛剛拿到了進入這個世界的，第一張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