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聲，由遠及近，像一條無形的絞索，正從四面八方勒緊。
倉庫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每一粒塵埃都懸停在白熾燈的光柱裡。天養生和他剩下的五個兄弟，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個倒在血泊和木屑中，不省人事的天養義身上，然後，又像被磁石吸引一樣，緩緩移回到楊天臉上。
那張臉依舊平靜，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剖開他們最後的心理防線。
恐懼，已經壓過了憤怒和懷疑。
“動起來。”楊天沒有提高音量，但這兩個字卻像鞭子一樣抽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天養生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至極的情緒，有驚駭，有屈辱，但更多的是一種亡命徒面對唯一生路時的決斷。他不再有任何廢話，猛地一咬牙，對著身後的兄弟們發出一聲低吼：“照他說的做！快！”
命令一下，剩下的五人如夢方醒。他們不再是剛才那群持槍對峙的悍匪，而變成了一群效率高得嚇人的搬運工。兩人立刻衝過去，一左一右架起昏死的天養義，另外三人則衝向那幾個裝滿白粉的箱子。
“砰！哐當！”
箱子被粗暴地合上，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AK自動步槍被他們用揹帶甩到身後，金屬撞擊聲和急促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了一曲亡命奔逃的交響樂。
靚坤站在原地，像個木樁子。他看著這群前一秒還要殺了自己的悍匪，現在卻對楊天的一句話令行禁止，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一錘子一錘子地砸碎，然後重塑。
“坤哥。”楊天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啊？”靚坤一個激靈，差點跳起來。
“過來。”楊天朝他招了招手，然後走到倉庫中央，那裡還躺著兩具之前被天養生手下打死的靚坤馬仔的屍體，以及那個被楊天掰斷手腕、又被馬軍當成沙包打得半死的悍匪。
“阿天，你……你想幹嘛？”靚坤看著那三具或死或殘的身體，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楊天沒理他，蹲下身，在那名還剩一口氣的悍匪身上摸索了一下，找到一把沾滿血的匕首。他站起身，將匕首遞給靚坤。
“拿著。”
“拿……拿這個幹嘛？”靚坤看著那閃著寒光的刀刃，手有些抖。
“往我胳膊上劃一刀。”楊天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說“給我遞根菸”。
“甚麼？！”靚坤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阿天，你沒發燒吧？我砍你？”
“戲，要做足。”楊天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靚坤那張寫滿“我不理解但我大受震撼”的臉。“你為了給兄弟報仇，跟悍匪捨命搏鬥，受了傷，很合理。我為了保護你這個大哥，被劃一刀，也很合理。”
他看了一眼靚坤那件還算整齊的花襯衫，皺了皺眉，伸手抓住他的衣領，用力一扯。
“撕拉——”
靚坤最喜歡的義大利真絲襯衫，胸口處被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裡面旺盛的護心毛。
“操！”靚坤心疼得直咧嘴，“我這件衫很貴的！”
“不夠。”楊天評價道，然後抬腳，在靚坤的膝蓋窩上不輕不重地踹了一下。
靚坤“哎喲”一聲，重心不穩，狼狽地摔在地上，沾了一屁股的灰。
“現在像樣多了。”楊天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自己的左臂伸到靚坤面前，“快點，別浪費時間。記得，別太深，也別太淺，要看起來像被刀尖劃過，而不是自己割的。”
靚坤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楊天。這個男人，在警笛環繞的殺人現場，在指揮一群悍匪亡命奔逃的同時，竟然還有閒心研究傷口的美學。
他不是人，他是個魔鬼。
靚坤一咬牙，抓著匕首站起來，對著楊天伸出的胳膊，比劃了半天，手抖得像帕金森。
“我自己來吧。”楊天有些不耐煩地拿過匕首，看也不看，在自己左臂的西裝袖子上一劃。布料破開，一道半指長的血痕瞬間滲了出來，不深，但足夠逼真。
做完這一切，他把匕首扔回那名悍匪的手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上可能沾到的灰塵，彷彿那不是他的血。
“吱嘎——轟！”
倉庫後門，那輛豐田車發出一聲引擎的咆哮，輪胎在地上摩擦出一道黑印，隨即消失在夜色中。
天養生他們走了。
而前門的警笛聲，已經近在咫尺，尖銳得刺耳。
“好了，坤哥。”楊天走到牆角，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坐下，擺出一個虛弱卻又強撐著不倒的姿勢。“現在，輪到我們表演了。”
他看了一眼還傻站著的靚坤，提醒道：“坐下，記得捂住胸口，表情要憤怒、不甘，還要帶一點後怕。想象一下，你最貴的那批貨，在你面前被人燒了。”
靚坤一聽，那張臉瞬間就扭曲了，都不用演，心疼、憤怒、肉痛的情緒全上來了。他有樣學樣地靠著牆坐下，手捂著被撕爛的襯衫，嘴裡開始唸唸有詞：“我操他媽的烏鴉，我頂你個肺……”
楊天滿意地閉上了眼睛，槍俠的感官在這一刻被放大到極致。
他能“聽”到，至少有四輛車停在了倉庫外。
他能“聽”到，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超過二十個。
他能“聽”到，子彈上膛的清脆機簧聲。
以及，一個比所有人都快，比所有人都重的腳步聲，正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狂暴怒火，衝在最前面。
來了。
“砰——！”
倉庫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大鐵門，再也承受不住摧殘，被一股巨力從外面一腳踹飛！
鐵門在空中翻滾著，帶著呼嘯的風聲，重重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火星和煙塵。
煙塵中，一個如同魔神般的身影衝了進來。
皮夾克，牛仔褲，滿臉的橫肉都在憤怒地顫抖。
馬軍！
他像一頭嗅到血腥味的鯊魚，狂暴的目光第一時間掃過整個倉庫。滿地的狼藉，三具倒在地上的屍體，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
“Police！不許動！”
一群手持MP5和雷明頓霰彈槍的O記探員緊隨其後，迅速呈戰鬥隊形散開，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倉庫的每一個角落。
馬軍的目光，最終定格在了牆角那兩個“倖存者”身上。
一個，是衣衫不整、滿臉悲憤的洪興堂主，靚坤。
另一個，是手臂流著血，臉色蒼白，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被嚇傻了的斯文青年。
楊天適時地睜開眼睛，鏡片後的目光與馬軍那雙野獸般的眼睛在空中交匯。
他的眼神裡，恰到好處地流露出一絲驚恐，一絲茫然，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馬軍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身後的警員立刻跟上，將兩人團團圍住。
“這裡發生了甚麼事？”馬軍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帶著一股砂石摩擦的質感，壓迫感十足。
靚坤剛想開口，就被楊天一個隱蔽的眼神制止了。
楊天嘴唇哆嗦著，彷彿驚魂未定，他扶了扶鼻樑上那副已經歪掉的眼鏡，用一種虛弱又帶著一絲急切的語氣，開口說道：“阿sir……我們……我們報警了……”
“那批貨……東星烏鴉勾結悍匪……搶了我們的貨……”
“他們……他們火併……剛剛才走……”
他的聲音不大，斷斷續續，卻剛好能讓馬軍和他身邊的錄音裝置聽得清清楚楚。
牌桌已經擺好。
莊家，開始發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