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與洛神北上,踏空而行。
兩人都是話少之人,一路無話,只餘風聲與腳下水蓮綻開的細微聲響。
越往北走,空氣越寒,天色也越發沉鬱。
三日後,兩人抵達北境邊緣。
放眼望去,前方已不見山川草木,只剩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灰白色。
那是洛水故地。
曾經,這裡是北境最瑰麗的仙境,洛水滔滔,水汽氤氳,滋養萬物,孕育無數水族生靈。
如今,卻成了一片毫無生機、連風都吹不進的……絕地。
灰白色的“地面”並非土壤,而是乾涸板結的河床,龜裂出無數道深不見底的裂縫。
裂縫中,偶爾有絲絲縷縷的黑色濁氣冒出,帶著刺鼻的腥臭,那是當年大戰殘留的汙穢,歷經百萬年仍未散盡。
空中瀰漫著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連飛鳥都不願從這片區域上空經過。
洛神停在一片稍高的“河岸”上,藍裙被風吹得微微揚起。
她看著眼前這片死地,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沒有甚麼波瀾,但林道能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隱隱有些……波動。
“就是這裡。”洛神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林道沒說話。
他走上前幾步,蹲下身,伸手按在乾裂的河床上。
觸手冰涼、堅硬,如同鐵石。
神識探入。
地底深處,曾經的洛水靈脈,已經徹底枯萎、斷裂,甚至被汙穢侵染,變成了類似“毒脈”的東西。
而河床表面這些灰白色,則是當年洛水被汙後,殘存的靈力與汙穢長時間反應、沉澱形成的……一種近乎“石化”的狀態。
想要讓這片死地重現生機,難。
首先要淨化殘留的汙穢。
然後要重塑靈脈。
最後還要引入活水,重新建立水迴圈。
每一步,都需要耗費海量的本源之力,以及對水之法則極深的掌控。
難怪洛神說,憑她一人之力,做不到。
林道收回手,站起身。
“需要多長時間?”他問。
“短則一月,長則三月。”洛神說,“看你……能支撐多久。”
林道點點頭。
“開始吧。”
他沒有多餘的話。
洛神看了他一眼,也不再耽擱。
她走到河床中央,盤膝坐下。
雙手結印,湛藍色的光芒從她身上亮起,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擴散。
光芒所過,那些從裂縫中冒出的黑色濁氣,如同遇到了剋星,發出“滋滋”的聲響,迅速消散、淨化。
她在淨化汙穢。
但這只是第一步。
也是最簡單的一步。
真正的難點,在於重塑靈脈,以及……讓這片徹底“石化”的土地,重新擁有孕育生命的能力。
這需要林道出手。
林道走到她對面十丈外,同樣盤膝坐下。
他閉上眼。
體內,玄黃不滅道胎本源,開始緩緩運轉。
厚重、溫潤、蘊含著無盡生機的玄黃母氣,從他身上瀰漫開來,如同春風化雨,無聲無息地滲入下方乾涸的河床之中。
玄黃氣所過,那些堅如鐵石的灰白色“地面”,開始微微……軟化。
不是融化,是恢復了一絲極細微的、屬於“土壤”的活性。
同時。
輪迴往生瞳自行睜開。
左瞳“往生”之光流淌,目光所及,地底深處那些斷裂、枯萎、被汙染的靈脈,如同被注入了某種“逆轉”的力量,開始緩慢地……回溯。
這個過程,很慢。
消耗也極大。
林道能感覺到,自己的道元在飛速流逝,玄黃不滅道胎的本源也在持續消耗。
但他神色不變,依舊穩坐。
時間,一天天過去。
洛神負責淨化汙穢。
林道負責軟化土地、重塑靈脈。
兩人配合,雖然緩慢,但效果確實在一點一點顯現。
河床表面的灰白色,漸漸淡去,露出底下些許深褐的土壤顏色。
地底深處,那些斷裂的靈脈,也開始有微弱的靈氣,艱難地重新流動。
偶爾,有一兩株極其頑強的、不知名的灰色小草,從裂縫中探出頭,雖然依舊蔫蔫的,但至少……是活的了。
這片死寂了百萬年的土地,終於,開始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機。
而就在林道與洛神於北境重塑洛水的同時。
隱劍宗浮空臺那邊。
風雨……來了。
最先上門的,是一支由三位聞道境後期、十二位仙帝巔峰組成的“散修聯盟”。
這些人,大多是近幾年甦醒的老怪,或是從某些禁地中爬出來的狠角色。
他們聽說林道離開了,覺得這是個機會——攻破浮空臺,掠奪資源,順便……掂量掂量林道這些追隨者的成色。
結果。
連浮空臺的邊都沒摸到。
姬天命坐在陣臺上,指尖輕點棋盤。
浮空臺外百里,憑空升起八十一根通天光柱!
光柱之間,雲霧繚繞,幻象叢生。
那支散修聯盟一頭撞進去,當場就迷失了方向。
困了三天三夜,修為弱的幾個仙帝,直接被幻陣引動心魔,自相殘殺而死。
剩下的,好不容易破開一層幻陣,迎面就撞上了謝歸舟的劍。
劍光一閃,一位聞道境後期老怪,捂著喉嚨倒下。
再一閃,又一位仙帝巔峰斃命。
散修聯盟崩潰,四散逃竄。
被守在外圍的夜無痕、秦無雙、白九歌等人,截住,殺了個乾淨。
一個沒跑掉。
此事傳開,震動不小。
但依舊有人不信邪。
七日後。
西域“黃金神殿”聯合南疆“萬獸山”,糾集了五位聞道境巔峰、二十位仙帝,浩浩蕩蕩,兵臨浮空臺下。
這一次,他們學乖了,沒有貿然闖入陣法範圍。
而是在百里外結陣,以遠端神通、法寶,轟擊浮空臺。
姬天命的陣法再強,也不可能完全擋住這種飽和式的轟擊。
陣法光幕劇烈震盪,表面浮現裂痕。
浮空臺上。
蘇幕遮抱著古琴,走到邊緣。
她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催動神通法寶的敵人,眼神清冷。
然後,盤膝坐下。
古琴橫於膝上。
素手輕撫。
“錚——!”
一聲琴音,穿透百里,直接炸響在一位黃金神殿長老的識海之中!
那長老正在催動一面金色神鏡,聞聲身體猛地一僵,眼神瞬間變得迷離、混亂!
七情仙魔體——引動七情!
喜、怒、哀、懼、愛、惡、欲……
七種情緒在那長老識海中瘋狂爆發、衝突!
他時而狂笑,時而暴怒,時而痛哭,時而恐懼……
不過三息。
“噗!”
長老一口鮮血噴出,神魂受創,金色神鏡脫手墜落。
蘇幕遮琴音再轉。
這一次,是針對萬獸山一位馭使兇獸的聞道境長老。
琴音化作無形的絲線,纏繞向那頭高達千丈、氣息暴戾的“裂山巨猿”。
巨猿原本正捶胸咆哮,準備衝鋒。
忽然,動作一滯。
那雙猩紅的獸瞳中,閃過人性化的迷茫、掙扎……
然後,它猛地轉身,一拳砸向了……自己的主人!
萬獸山長老猝不及防,被自家戰寵一拳轟飛,胸骨盡碎!
琴音嫋嫋,迴盪百里。
蘇幕遮以一己之力,擾亂了對方近半的攻勢!
秦無雙抓住機會,低吼一聲,霸體真身顯化,化作一道暗金色洪流,撞入敵陣!
一拳,轟碎一位仙帝!
一腳,踏裂一位聞道!
白九歌提著酒壺,醉眼朦朧,雙劍出鞘。
劍光如龍,穿梭敵陣,所過之處,人頭滾滾。
謝歸舟依舊靠在欄杆上,但他懷中的劍,不知何時已經出鞘,懸浮在他身前。
劍身輕顫,每一次顫動,便有一道無形劍意跨越百里,精準點殺一位敵人。
夜無痕魔功展開,黑霧瀰漫,吞噬生機。
秦驚羽隱於暗處,劍出無聲,專挑要害。
八人聯手,各展神通。
不到一個時辰。
來犯之敵,全軍覆沒。
五位聞道境巔峰,死了三個,逃了兩個。
二十位仙帝,一個沒跑掉。
浮空臺外,屍橫遍野,血染長空。
這一戰,徹底打出了威名。
從此之後,再無人敢輕易來犯。
“七情仙尊”蘇幕遮,“陣皇”姬天命,“霸拳”秦無雙,“醉劍”白九歌,“浪子劍仙”謝歸舟,“永夜魔帝”夜無痕,“隱劍”秦驚羽……
這八個人的名字,隨著一場場血戰,傳遍熒惑星。
所有人都意識到——
就算林道不在。
這座浮空臺,依舊是一座……不可攻破的堡壘。
而此刻。
北境。
洛水故地。
林道與洛神,已經在此枯坐了一個月。
河床表面的灰白色,已經褪去大半,露出大片的深褐色土壤。
雖然依舊貧瘠,但至少……有了“地”的樣子。
地底靈脈,也重塑了三分之一。
偶爾,已經有極其微弱的靈氣,從裂縫中滲出,融入空氣。
而更遠處,一些原本徹底乾涸的支流河床,在洛神持續的水之法則引導下,開始有來自附近雪山融化的雪水,艱難地、斷斷續續地……流淌進來。
雖然水量很小,時斷時續。
但,終究是……水。
洛神睜開眼。
看著眼前這片正在緩慢“復活”的土地。
她那雙湛藍色的眼眸裡,終於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
像一滴水,落入古井。
“照這個速度……”她輕聲開口,“再有兩個月,洛水……就能重現了。”
林道也睜開眼。
他臉色有些蒼白,氣息也比一個月前衰弱了不少。
連續一個月,持續消耗玄黃不滅道胎與輪迴往生瞳的本源,即便以他銘痕境巔峰的修為,也有些吃不消。
但他眼神依舊平靜。
“那就繼續。”
他說。
然後,重新閉上眼。
玄黃氣再次瀰漫。
往生之光繼續流淌。
洛神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也重新結印,湛藍光芒亮起。
兩人之間,依舊無話。
只有風聲、水聲、以及本源之力流淌的細微聲響。
在這片死寂了百萬年的土地上,緩緩迴盪。
而更遙遠的虛空之外。
那座半透明的虛空遺族世界。
皇城深處。
美婦人——大長老夜璃,站在那座巨大的“虛空之門”前,眉頭緊鎖。
門扉之上,原本穩定的銀色流光,此刻卻顯得有些……紊亂。
“怎麼回事?”夜璃沉聲問道。
一位負責維持門戶的長老躬身回道:“大長老,前方的虛空亂流突然加劇,空間褶皺也比預想的複雜數倍……按照現在的速度,恐怕……還需要至少三個月,才能抵達目標星域。”
“三個月……”夜璃眉頭皺得更緊。
她等不了那麼久。
笙兒的血脈波動,在一個月前,突然變得清晰了許多!
這意味著,她的血脈正在甦醒!
而一旦血脈徹底甦醒,卻沒有得到族內傳承儀式的引導和庇護,很可能會引發不可控的後果!
甚至……被某些存在感知到,引來禍端!
“加快速度!”夜璃聲音冰冷,“不惜代價!我要在一個月內,抵達熒惑星!”
“這……”長老面露難色,“大長老,強行加速,恐會損傷虛空之門,甚至引發空間崩塌……”
“我說了!”夜璃猛地轉頭,盯著他,眼中銀光暴漲,“不惜代價!”
“一個月!”
“我必須……在一個月內,見到笙兒!”
長老渾身一顫,低頭:“是……屬下盡力。”
夜璃不再說話。
她轉身,看向門扉深處那片扭曲、混亂的虛空通道,眼中閃過一絲焦急。
笙兒……
等姑姑。
姑姑……馬上就來了。
虛空之門銀光暴漲,強行撕開更深的亂流,朝著熒惑星的方向,加速疾馳。
而熒惑星上。
各方勢力,暗流湧動。
穆家山脈深處,穆輕歌閉關的密室中,忽然傳出一聲低沉的龍吟。
緊接著,一股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古老的星辰之力,沖天而起!
禁忌宗浮空大陸上,那座森然宮殿深處,一道模糊的、散發著恐怖禁忌氣息的身影,緩緩睜開了眼。
蓬萊客的白玉樓船,緩緩駛離西海岸,朝著中極天域方向而來。
守墓人拎著青銅鏟,出現在南疆與東域交界處的一片古戰場遺址前,沉默佇立。
更北方,那片被林道以封天大陣鎖住的禁地深處,隱隱傳來更加狂暴、更加不甘的撞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