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道小會的舉辦地,就在地下空間中央,那座巨劍宮殿前方的白玉廣場上。
當林道帶著蘇幕遮幾人來到廣場時,這裡已經聚集了數千隱劍宗弟子。
廣場中央,搭建起了一座百丈方圓的演武臺。
臺上,兩位弟子正在“切磋”。
一位是看起來仙君初期的青衣青年,手持一柄青光湛湛的長劍,劍法凌厲,攻勢如潮。
另一位則是隻有金仙巔峰修為的麻衣少年,手持一根黑鐵棍,在青衣青年的劍光中左支右絀,狼狽不堪,似乎隨時都要落敗。
臺下,圍觀的弟子們議論紛紛。
“王師兄的‘青蓮劍訣’又有精進啊,這劍氣,嘖嘖,怕是能威脅到仙君中期了。”
“李師弟也不容易,以金仙巔峰的修為,能在王師兄手下撐這麼久,也算難得了。”
“不過看這架勢,李師弟怕是撐不過十招了。”
“唉,可惜了,李師弟入門晚,修為差了點……”
臺上。
青衣青年王師兄一劍盪開麻衣少年的鐵棍,劍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少年咽喉!
這一劍又快又狠,帶著凜冽的殺意!
眼看麻衣少年就要血濺當場!
臺下有女弟子驚撥出聲。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觸及少年咽喉面板的前一瞬。
那麻衣少年眼中,陡然閃過一絲與他年齡和修為極不相符的冷靜與狡黠。
他腳下步伐突然變得詭異莫測,如同泥鰍般輕輕一滑,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致命一劍。
同時,他手中的黑鐵棍不知何時已經脫手飛出,化作一道烏光,悄無聲息地射向王師兄的後腦!
王師兄似乎早有預料,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格開鐵棍。
但就在這時。
那麻衣少年張口,吐出一道細如牛毛、幾乎看不見的銀針!
銀針速度快到極致,且不帶任何氣息波動,如同真正的凡物,卻又蘊含著一種詭異的破法之力!
王師兄臉色微變,身形急退,長劍在身前舞出一片劍幕。
“叮!”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
銀針被劍幕擋住,彈飛出去。
但王師兄後退的勢頭卻也因此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
那麻衣少年已經如同鬼魅般貼了上來,右手食中二指併攏,指尖一抹灰濛濛的光芒閃爍,輕飄飄地點在了王師兄的胸口膻中穴。
王師兄身體驟然僵住。
手中長劍“噹啷”一聲落地。
他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口。
那裡沒有任何傷痕。
但他體內奔騰的法力,卻在這一指之下,如同被凍結的江河,瞬間凝固,再也無法調動分毫!
“你……!”
王師兄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自己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麻衣少年收回手指,拍了拍手,臉上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
“王師兄,承讓了。”
臺下,一片死寂。
隨即,爆發出鬨堂大笑和熱烈的掌聲。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李師弟這手‘破法封元指’又有長進了!”
“王師兄演得也不錯!那最後驚駭的表情,到位!”
“不過李師弟,你那根鐵棍脫手飛出的時機,還可以再晚半分,那樣王師兄格擋的時候,重心會再偏移一絲,你後面吐針的機會更大。”
“對對對,王師兄退那一步的幅度也可以再大一點,顯得更逼真……”
臺上的“王師兄”也活動了一下身體,那股被封住的感覺迅速消退。
他撿起長劍,對著麻衣少年“李師弟”抱了抱拳,笑道:“李師弟指法越發精妙了,為兄佩服。”
“哪裡哪裡,是王師兄承讓。”李師弟謙虛道。
兩人互相吹捧了幾句,便勾肩搭背地跳下了演武臺。
周圍弟子紛紛圍上去,開始討論剛才“切磋”中的細節,哪裡演得好,哪裡可以改進,氣氛熱烈。
林道看得眼角微抽。
蘇幕遮也是神色古怪。
赤炎湊到玄機子耳邊,低聲說:“他們這是……在演戲?”
玄機子苦笑:“看樣子,是的。而且……似乎是日常訓練的一部分。”
命無憂則一直盯著那個“李師弟”,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那個李師弟……剛才點出那一指的時候,洩露了一絲氣息。”
“他真實的修為……是仙君中期。”
赤炎倒吸一口涼氣。
金仙巔峰是偽裝的,實際是仙君中期?
而且,剛才那一指,能瞬間封住同為仙君初期的王師兄全身法力,這指法的造詣,恐怕也極高。
這隱劍宗的弟子,果然個個都是“老六”。
接下來的幾場“切磋”,大同小異。
基本都是修為“低”的弟子,在“絕境”中突然爆發,用出某種陰險、刁鑽、或者極其偏門的秘術、法寶、毒藥,反敗為勝。
然後雙方下臺,互相吹捧,總結經驗,討論演技。
看得林道幾人歎為觀止。
終於,輪到秦驚羽上臺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色勁裝,長髮束起,少了平日那份懶散,多了幾分英氣。
他的對手,是一個看起來仙君後期、手持一對青銅短戟的彪形大漢。
“秦師弟,請!”彪形大漢甕聲甕氣地說道,手中短戟一碰,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劉師兄,請。”秦驚羽抱拳,然後……從懷裡摸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看起來隨時會斷掉的鐵劍。
臺下響起一陣噓聲。
“秦師兄!你又來!能不能換點新花樣!”
“就是!每次都拿這把破劍!一點新意都沒有!”
秦驚羽嘿嘿一笑,也不在意。
那劉師兄卻臉色凝重,顯然知道秦驚羽不好對付。
戰鬥開始。
劉師兄雙戟舞動如風,戟影重重,將秦驚羽周身籠罩。
他攻勢兇猛,大開大合,每一擊都勢大力沉,打得演武臺地面砰砰作響,石屑飛濺。
秦驚羽則揮舞著那把破鐵劍,在戟影中穿梭,看起來險象環生,好幾次都差點被戟鋒掃中。
但偏偏每次都能在毫厘之間躲開。
臺下,有弟子開始點評。
“劉師兄的‘裂山戟法’剛猛有餘,但變化不足,秦師兄顯然是在故意消耗他的法力。”
“秦師兄那把破劍……我賭三招之內會斷。”
“我賭五招!”
然而,十招過去了。
二十招過去了。
那把看起來隨時會斷的破鐵劍,在秦驚羽手中,如同有了生命,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借力,都恰到好處,雖然劍身被砸得火星四濺,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卻始終沒有斷裂。
劉師兄的攻勢開始有些急躁。
他久攻不下,法力消耗巨大,額頭上已經見汗。
反觀秦驚羽,雖然依舊在“狼狽”躲閃,但氣息平穩,眼神冷靜。
“差不多了。”
林道輕聲說了一句。
話音剛落。
秦驚羽腳下步伐突然一變。
不再後退躲閃,而是猛地前衝!
手中那把破鐵劍,劍尖陡然亮起一點微不可察的灰芒!
灰芒一閃而逝。
秦驚羽的身影與劉師兄交錯而過。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然後。
“哐當!”
劉師兄右手那柄青銅短戟,忽然從中斷裂,戟頭掉落在地。
他左手短戟還保持著前劈的姿勢,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
衣襟上,多了一道三寸長的口子。
口子很細,只劃破了外袍,沒有傷及面板。
但劉師兄知道,剛才那一劍,如果秦驚羽願意,完全可以洞穿他的心臟。
“承讓了,劉師兄。”秦驚羽轉身,抱拳,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懶散的笑容。
劉師兄愣了幾秒,隨即苦笑搖頭。
“秦師弟的‘無鋒劍意’,越發凝練了,為兄輸得心服口服。”
臺下響起掌聲和喝彩。
秦驚羽跳下演武臺,走到林道身邊。
“怎麼樣,林兄?我這手還過得去吧?”他笑嘻嘻地問。
林道點了點頭。
“不錯。”
他剛才看得很清楚。
秦驚羽那把“破鐵劍”,根本就不是甚麼凡鐵。
劍身內部,銘刻著極其複雜的陣紋,能夠吸收、分散對手的攻擊力量。
而秦驚羽最後那一劍,劍尖那點灰芒,是一種極其凝練、專破防禦的“破甲”類劍意。
配合他真實金仙巔峰的修為,瞬間爆發,才能如此輕易地破開劉師兄的防禦,斬斷短戟。
“秦師兄厲害!”赤炎由衷讚道。
玄機子和命無憂也是點頭。
蘇幕遮則若有所思。
這種將自身實力完美隱藏,然後在關鍵時刻一擊制勝的戰鬥方式,雖然有些……不夠光明正大,但在生死搏殺中,無疑是最有效、也最安全的。
論道小會繼續進行。
又有幾位弟子上臺展示。
有人演示瞭如何偽裝成重傷垂死,然後突然暴起反殺。
有人展示瞭如何利用環境、毒藥、陷阱,以弱勝強。
甚至還有人演示瞭如何“合理”地“臨陣突破”,然後“僥倖”反敗為勝……
花樣百出,讓林道幾人大開眼界。
終於,所有弟子的“切磋”和展示結束。
高臺之上,三位老祖的身影悄然浮現。
秦無涯踏前一步,目光掃過臺下眾弟子。
“今日論道小會,諸位弟子表現都不錯。”
“我隱劍宗立宗之本,便是‘藏鋒於鞘,斂芒於內’。”
“不爭一時之長短,不顯一時之鋒芒。”
“但藏,不是為了永遠不露。”
“而是為了在需要的時候,露出最致命的一擊!”
他的聲音洪亮,迴盪在整個地下空間。
“外界風雲將起,萬族動盪。”
“我人族,沉寂太久,是時候,發出一些聲音了。”
“爾等需勤加修煉,精研秘法,磨礪心性。”
“他日若需我隱劍宗亮劍……”
秦無涯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光芒。
“那便要……”
“一劍驚天下!”
臺下,數千隱劍宗弟子,齊聲應諾。
“謹遵老祖教誨!”
聲浪如潮,帶著一股無形的鋒銳之氣,直衝穹頂。
論道小會結束。
弟子們陸續散去。
秦驚羽陪著林道幾人,在廣場邊閒逛。
“林兄,感覺如何?”秦驚羽問道。
“很有意思。”林道如實說道,“你們的修行方式……很特別。”
秦驚羽嘿嘿一笑。
“沒辦法,老祖們說了,咱們隱劍宗當年就是因為太張揚,吃了大虧,差點被滅門。”
“所以痛定思痛,才有了現在的宗規——能藏就藏,能陰就陰,絕對不跟人正面硬剛,除非有十成把握。”
“久而久之,就成了現在這樣了。”
林道點頭。
這種生存哲學,在混亂的修行世界,雖然聽起來有些“苟”,但確實很實用。
“對了,”秦驚羽忽然想起甚麼,“林兄,九祖之前說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其實一直很好奇。
九祖在宗門內地位超然,雖然看起來是個小女孩,但輩分極高,實力更是深不可測。
她很少對一個人表現出特別的興趣。
林道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清楚。”
他確實不清楚。
九祖感知到的,可能是系統,也可能是他體內四大體質融合後產生的某種特殊氣息。
但具體是甚麼,他自己也無法確定。
秦驚羽見林道不願多說,也不追問。
“反正九祖對你挺感興趣的。”他笑著說,“說不定哪天會主動找你。”
林道不置可否。
接下來的幾日。
林道幾人在隱劍宗內住下。
秦驚羽作為嚮導,帶著他們參觀了隱劍宗的一些“非核心”區域。
比如“藏經洞”,裡面收藏了無數隱藏修為、改變氣息、偽裝身份、設定陷阱、下毒暗算……等等各種“旁門左道”的秘籍。
比如“百工殿”,專門研究如何煉製外表普通、內藏玄機的法寶、符籙、丹藥。
比如“演武場”,弟子們日常練習“演技”和“反殺技巧”的地方。
林道甚至還去聽了幾次隱劍宗長老的“公開課”。
課程內容五花八門。
有《論如何合理地在戰鬥中“示弱”並引導對手輕敵》。
有《三十六種常見毒藥的無聲無息投放手法》。
有《環境利用與陷阱佈置的七十二種思路》。
有《臨陣“突破”的時機把握與氣息模擬技巧》。
聽得林道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說,這些“知識”,在某些時候,確實很有用。
蘇幕遮也跟著聽了幾次,受益匪淺。
她發現,隱劍宗很多隱藏氣息、模擬傷勢、引導情緒的法門,與她的琴道,尤其是七情仙魔體對情緒的操控,有異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相互借鑑。
這一日。
林道正在客峰庭院中靜坐。
忽然。
他心有所感,睜開眼。
庭院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身影。
正是那位九祖。
她依舊穿著那身紅襖子,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拿著一串新的糖葫蘆,正歪著頭,好奇地看著林道。
林道起身。
“九祖。”
九祖舔了一口糖葫蘆,烏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林道。
“你身上,那種冷冰冰的味道,淡了一些。”
她忽然說。
林道心中一動。
“冷冰冰的味道?”
“嗯。”九祖點頭,“像一塊冰,凍住了很多東西。”
“不過現在,冰好像化了一點。”
她湊近了一些,小巧的鼻子微微聳動,似乎在仔細聞著甚麼。
“多了點……煙火氣。”
她抬頭,看向林道。
“是因為那個彈琴的小姑娘嗎?”
林道沉默。
九祖也沒等他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有煙火氣,挺好。”
“太冷的東西,久了,會把自己也凍住的。”
她說完,又舔了一口糖葫蘆,然後轉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
“對了。”
“老頭子們讓我告訴你。”
“北邊‘天淵’那邊,最近有點動靜。”
“好像有甚麼東西……要出來了。”
“你如果感興趣,可以去看看。”
說完,她小小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空氣中。
林道站在原地,眉頭微皺。
天淵?
那是甚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