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祖地。
林道的身影從虛空中一步踏出，落在天音谷外。
谷口，蘇星河帶著一眾蘇家核心早已等候在此。
他們透過陣法水鏡，勉強看到了星空那一戰的零星片段。
二十多位仙帝，包括十多位仙帝巔峰，就這麼被主上砍瓜切菜般殺了個乾淨。
龍皇被踩爆了腦袋。
“主上……”蘇星河上前，聲音有些乾澀，不知該說甚麼。
林道擺了擺手。
“打掃一下戰場。”他語氣平淡，彷彿只是讓人去收拾一下後院的落葉，“那些帝屍、殘骸，還有他們隨身帶的東西，都收回來。龍皇的龍骨、逆鱗、龍珠，單獨處理。”
“是！”蘇星河連忙應下，心頭卻是一跳。
打掃戰場……那可是二十多位仙帝的遺骸和遺物啊！
其中還有龍皇這種巔峰存在！
這份收穫，足以讓蘇家的底蘊瞬間暴漲數倍！
“另外，”林道補充了一句，“龍皇的肉，割一些最好的部位送來。”
蘇星河一愣：“主上是想……”
“烤了吃。”林道說得理所當然，“仙帝巔峰的龍肉，應該味道不錯。”
蘇星河和身後的蘇家長老們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烤……烤龍皇的肉吃？
這……這未免也太……
但一想到主上連龍皇都宰了，烤點肉吃好像也不算甚麼。
“是……屬下立刻去辦。”蘇星河壓下心中的怪異感，恭敬退下安排去了。
林道這才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人群后方的蘇幕遮。
蘇幕遮抱著古琴，依舊是那身素白長裙，只是臉色比之前好了許多。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蘇幕遮這次沒有立刻移開視線。
她清澈的眼眸看著林道，裡面似乎有很多話，但最終只是輕輕抿了抿唇。
“你……沒事吧？”她問，聲音很輕。
“沒事。”林道回答。
頓了頓，他又說：“剛才，謝了。”
他指的是之前蘇幕遮想要出手助他。
蘇幕遮搖了搖頭。
“我根本沒幫上忙。”
她語氣有些低落。
之前那種絕境下突破仙王的些許自傲，在目睹了星空那一戰後，早已蕩然無存。
她終於明白，自己和眼前這個人之間的差距，是何等的天塹鴻溝。
林道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說：“你的琴，彈得不錯。”
蘇幕遮微微一怔，抬起頭。
“天音閣拍賣會那天，我聽到了。”林道說，“雖然隔著陣法，但琴音裡的情緒，很清晰。”
蘇幕遮的臉頰，幾不可察地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她沒想到，林道會在那個時候注意到她的琴音。
更沒想到，他會記得。
“我……”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一時語塞。
“有空的話，”林道語氣隨意，“可以再彈給我聽聽。”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朝著天音谷內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
“對了。”
他回頭，看向蘇幕遮。
“以後，不用叫我前輩。”
“叫我名字就行。”
蘇幕遮看著他消失在谷口的背影，抱著古琴的手，微微收緊。
指尖劃過冰涼的琴絃。
“林……道……”
她低聲念出這個名字，感覺心臟跳得有些快。
夜色降臨。
天音谷內，篝火燃起。
林道坐在一塊青石上，面前架著一個簡易的烤架。
烤架上，串著幾塊比門板還大、色澤金黃、油脂滋滋作響的龍肉。
濃郁的肉香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精氣，瀰漫在整個山谷。
赤炎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烤肉，喉結不斷滾動。
玄機子和命無憂則坐在稍遠一些的地方，小聲討論著今日那一戰的細節，時而發出驚歎。
九笙被這香氣吸引，也湊了過來，好奇地看著烤架上那塊巨大的肉。
“主上，這龍肉……精氣會不會太沖了？”赤炎有些擔心地問。
這可是仙帝巔峰的龍皇肉，尋常金仙聞一口香氣怕是都要爆體。
“無妨。”林道隨手撒上一些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香料，“我用玄黃氣調和過，金仙以下少吃點就行。”
說著，他撕下一塊烤得外焦裡嫩的龍肉，遞給九笙。
九笙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下一刻，她淡紫色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
“好吃！”
她含糊地說著，小口小口地吃起來，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一絲絲淡金色的龍皇精氣被她吸入體內，卻並未引起任何不適，反而讓她蒼白的小臉多了幾分紅潤。
林道又撕下幾塊，分給赤炎幾人。
最後，他切下一塊最嫩的部位，用乾淨的葉子包了，起身走向谷口。
蘇幕遮正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谷內的篝火和熱鬧。
看到林道走來，她下意識站直了些。
“嚐嚐。”林道將手中的龍肉遞給她。
蘇幕遮愣了一下，接過。
溫熱的觸感透過葉子傳來。
香氣撲鼻。
她猶豫了一下，輕輕咬了一小口。
肉質鮮嫩到了極致，入口即化，磅礴的精氣溫和地融入四肢百骸，讓她因為之前戰鬥和突破而有些虛浮的境界，都隱隱穩固了一絲。
更難得的，是其中蘊含的一絲淡淡的、屬於林道的玄黃氣息，讓她感覺格外安心。
“……很好吃。”她低聲說。
林道在她旁邊的一塊石頭上坐下。
“坐。”
蘇幕遮遲疑片刻，也在旁邊坐了下來。
兩人之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篝火的光跳躍著，映在兩人臉上。
谷內，赤炎他們吃得正歡，偶爾傳來九笙滿足的哼哼聲。
谷外，夜風習習，帶著遠處山林的氣息。
很安靜。
“你……”蘇幕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她憋在心裡很久了。
林道看了她一眼。
“一個很遠的地方。”
“遠到……你可能無法想象。”
蘇幕遮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還會回去嗎？”
“會。”林道回答得很肯定，“但還不是時候。”
蘇幕遮不再問。
她只是小口小口地吃著龍肉，看著跳躍的篝火。
過了很久。
“林道。”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這是她第一次當面這樣叫他。
林道看向她。
蘇幕遮卻沒有看他，依舊看著篝火。
“今天……謝謝你。”
“不只是為蘇家。”
“也……為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
林道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頭髮。
動作很輕。
蘇幕遮的身體微微一僵。
卻沒有躲開。
篝火的光，將她白皙的耳廓，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粉色。
幾日後。
黑角域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喧囂，甚至比之前更加熱鬧。
畢竟，三族二十多位仙帝被一人斬殺的訊息，已經如同風暴般席捲開來。
無數修士從四面八方湧入黑角域，想要一睹那位傳奇人物的風采，或者，只是想感受一下這裡不同尋常的氣氛。
蘇家祖地附近，更是成了無數人仰望的禁地，無人敢輕易靠近。
但林道卻難得清閒下來。
這一日，他忽然心血來潮，對蘇幕遮說：“出去走走。”
蘇幕遮怔了怔：“去哪裡？”
“黑角域。”林道說，“來了這麼久，還沒好好看過。”
蘇幕遮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是換了身尋常衣物，便悄然離開了蘇家祖地。
蘇幕遮依舊是一身素雅的白裙，只是外面罩了件帶兜帽的斗篷，遮住了大半容顏。
林道則是一身簡單的青布衣衫，氣息收斂，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低階修士。
兩人走在黑角域最繁華的“百川街”上。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不絕於耳，各種奇珍異寶、丹藥符籙、功法秘籍琳琅滿目。
行人摩肩接踵，各族修士混雜，氣息強弱不一。
喧囂，混亂，卻充滿了蓬勃的生機。
林道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蘇幕遮跟在他身邊半步之後，微微低著頭，用兜帽遮著臉。
她其實很少這樣走在鬧市之中。
身為蘇家嫡女，她多數時間都在祖地修煉，出行也往往是前呼後擁，或者直接乘坐車輦飛舟。
像這樣如同尋常男女般逛街，對她來說，是種很新奇的體驗。
“這個怎麼賣？”林道在一個賣靈果的攤位前停下，拿起一顆紅彤彤、散發著誘人清香的果子。
“十塊下品仙晶一顆！客官好眼力，這是‘朱焰果’，火屬性修士吃了能精純法力……”攤主是個尖嘴猴腮的妖族，熱情地介紹。
林道付了錢，買了兩顆。
遞給蘇幕遮一顆。
蘇幕遮接過，有些猶豫。
“嚐嚐。”林道自己先咬了一口，汁水甘甜，帶著一股溫和的火靈之氣，味道確實不錯。
蘇幕遮也掀開兜帽一角，輕輕咬了一小口。
清甜的味道在口中化開。
她眉眼微微彎了一下。
很細微的表情，卻被林道捕捉到了。
“喜歡？”他問。
“嗯。”蘇幕遮輕輕點頭。
“那就多買點。”林道又付錢買了一小袋，遞給蘇幕遮。
蘇幕遮接過，抱在懷裡，感覺心裡有點暖暖的。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首飾的攤位，上面擺著各種由靈玉、寶石打造的髮簪、耳墜、手鐲，雖然不算頂級寶物，但做工精巧。
林道目光掃過，隨手拿起一支通體碧綠、簪頭雕刻成一片竹葉形狀的玉簪。
玉質溫潤，雕工細緻。
“這個，適合你。”他將玉簪遞給蘇幕遮。
蘇幕遮看著那支玉簪，又看看林道。
她接過，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玉身。
“我……不太戴這些。”她小聲說。
“試試。”林道說。
蘇幕遮猶豫了一下，抬手，將自己髮間那根簡單的木簪取下。
青絲如瀑般散落。
她動作有些生疏地將那支碧玉竹葉簪插在髮間。
然後，抬頭看向林道。
清澈的眼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怎麼樣？”
林道看著她。
碧玉簪在她烏黑的髮間，映著街邊店鋪透出的光，顯得格外清雅。
將她原本清冷的氣質，襯得多了幾分婉約。
“好看。”林道點頭。
蘇幕遮的臉頰又微微紅了。
她低下頭，小聲說：“謝謝。”
兩人繼續閒逛。
偶爾林道會停下來，買些小吃，或者看看有趣的玩意兒。
蘇幕遮跟在他身邊，話不多，但眼神卻比平日生動了許多。
她發現，林道並非總是那麼高高在上、深不可測。
他也會對街邊新奇的小玩意兒感興趣，也會跟攤主討價還價，也會因為吃到好吃的東西而微微挑眉。
這樣的林道，讓她感覺……更真實。
也更讓她……心跳加速。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騷動。
幾個氣息彪悍、帶著明顯獸族特徵的修士，正圍著一個賣草藥的人族老者，大聲呵斥著甚麼。
“老東西！敢拿假藥糊弄我們蠻象族？活膩了！”
“今天不賠個十萬仙晶，老子拆了你這把老骨頭！”
那老者嚇得瑟瑟發抖，連連作揖哀求。
周圍行人紛紛避讓，不敢多管閒事。
蠻象族在黑角域也算是一霸，雖然比不上之前的龍族等大族，但也不是尋常修士能惹的。
蘇幕遮眉頭微蹙。
她看向林道。
林道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腳步未停，徑直朝著那群蠻象族修士走去。
“滾。”
他走到近前，只吐出一個字。
聲音不大。
但那幾個正囂張叫罵的蠻象族修士，卻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砸中胸口，齊齊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好幾步，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驚駭地看向林道。
林道身上沒有任何強大的氣息外露。
但剛才那一個字，卻讓他們靈魂都在戰慄！
那是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
“你……你是誰？敢管我們蠻象族的閒事？！”為首的一個象頭人壯著膽子吼道。
林道看都沒看他，只是目光掃過那個嚇得癱軟在地的人族老者。
“他的藥，是真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那些蠻象族修士，轉身對蘇幕遮說：“走吧。”
蘇幕遮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那幾個蠻象族修士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想追又不敢，最終只能恨恨地瞪了那老者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那老者回過神來，對著林道和蘇幕遮離去的方向，連連磕頭。
走出一段距離，蘇幕遮輕聲說：“你……其實可以不管的。”
黑角域每天都有無數類似的爭鬥，管是管不過來的。
林道腳步未停。
“看不順眼，就管了。”
他語氣隨意。
“更何況，他們吵到我逛街了。”
蘇幕遮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天色漸晚。
兩人回到了蘇家祖地附近。
站在一處山崖邊，可以俯瞰下方燈火漸起的黑角域城池。
夜風吹起蘇幕遮的髮絲，碧玉簪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今天……我很開心。”蘇幕遮忽然說。
林道看向她。
蘇幕遮也轉過頭，看著他。
夜色中，她的眼眸清澈明亮，如同落入了星辰。
“林道。”
她叫他的名字。
“以後……還能一起出來嗎？”
林道看了她幾秒。
然後，點了點頭。
“可以。”
蘇幕遮笑了。
那是林道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清晰、毫不掩飾的笑容。
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綻放。
美得驚心動魄。
林道心中，某一處似乎也被這笑容觸動了一下。
他伸出手。
這次，不是揉她的頭髮。
而是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蘇幕遮身體一顫。
手掌傳來的溫暖和力量，讓她心跳如鼓。
她沒有抽回手。
只是任由他握著。
耳根，紅得如同天邊的晚霞。
夜風吹過。
兩人的身影，在山崖邊並肩而立。
下方，是萬家燈火，人間煙火。
上方，是星河璀璨，夜色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