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
林道站在聽風閣三樓的窗前，望著遠處城中心那片懸浮的星空，以及星空之下那兩座巍峨樓閣。
天機閣，命運殿。
他來此已有兩日，大致瞭解了此城規則。
天算城，測算為尊。
無論是推演功法缺失，尋覓天材地寶，探查仇敵根腳，還是卜問自身吉凶，突破契機，甚至虛無縹緲的成道機緣，皆可來此求算。
代價，視所求之事難易而定。
靈石、寶物、功法、承諾，乃至……部分壽元或氣運。
規矩森嚴，童叟無欺。
但也正因為其“算無遺策”的名聲，吸引了熒惑星乃至周邊諸多大域的強者前來。
城內魚龍混雜，卻也秩序井然。
畢竟，沒人敢在兩位以“算”道稱王的仙王眼皮底下放肆。
“今日，便去見識見識這‘算盡天下’的手段。”林道心中低語。
心念既定，他回身看了一眼還在榻上熟睡的九笙。
小傢伙傷勢痊癒後，似乎特別嗜睡，氣息平穩悠長，那層淡金色的光暈在她沉睡時尤為明顯。
林道留下了一道簡單的禁制，便推門而出，下了樓。
他並未直接前往城中心。
而是信步走在清晨略顯清冷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一些早起的商鋪已經開門，售賣著丹藥、符籙、法器，以及一些奇特的、與測算相關的物件，比如卜卦用的龜甲、星盤，或是據說能短暫增強靈感、利於接受天機啟示的薰香。
林道走得很慢，似乎在欣賞街景。
但他的神念，卻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然鋪開。
並非刻意探查甚麼，只是以一種極其自然的、近乎“呼吸”般的方式，微微釋放著自身的一縷氣息。
這一縷氣息，極其淡薄。
混雜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與稀薄的靈氣中，幾乎難以察覺。
林道控制的很好，只洩露了屬於天仙境中期的修為波動，以及一絲……混沌仙元特有的、近乎本源的道韻。
這一絲道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微小石子。
起初，並無波瀾。
但僅僅過了三息。
異變陡生！
嗡——！
整座天算城，那籠罩城池的淡銀色“天幕”，毫無徵兆地劇烈震盪起來！
天幕之上，原本按照玄奧軌跡緩緩執行的無數星辰虛影，猛地一滯！
緊接著，開始瘋狂地、無序地閃爍、移位、碰撞！
有的星辰驟然亮起，光芒刺目！
有的星辰瞬間黯淡，彷彿要熄滅！
更有一些星辰虛影，直接崩碎，化為點點流光消散！
整個天空，彷彿變成了一鍋煮沸的粥，混亂不堪！
與此同時。
城中心，那片獨立的“星空”小世界，也劇烈波動起來！
懸浮於星空下的天機閣，頂層那面巨大的星辰羅盤，指標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開始瘋狂旋轉，完全脫離了控制！
羅盤表面，那些代表周天星斗、山川地理、過去未來的銀色符文線條，一根根扭曲、斷裂，爆發出刺目的光芒！
命運殿頂端，那捲光芒書簡，“嘩啦”一聲自行展開！
書頁之上，原本空無一物，此刻卻有無數字跡瘋狂湧現、塗抹、湮滅！
那些字跡模糊不清，彷彿在竭力想要記錄甚麼，卻又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瞬間抹去！
書簡本身的光芒，也變得明滅不定，彷彿風中殘燭！
“怎麼回事？！”
“天幕異動？！星空紊亂？！”
“天機羅盤暴走！命運書簡自啟！這是……有超出測算範疇的‘異數’出現？！”
“怎麼可能？！兩位仙王大人坐鎮，還有甚麼算不出來的？！”
整座天算城，瞬間被驚動！
無數修士從建築中衝出，駭然望著天空的亂象和城中心的驚人變故，議論聲、驚呼聲響成一片！
聽風閣內，九笙也被驚醒，揉著眼睛跑到窗邊，看著外面混亂的天空，小臉上滿是茫然和一絲不安。
而此刻。
天機閣與命運殿深處。
兩股浩瀚無邊的氣息，同時甦醒！
如同沉睡的太古神龍睜開了眼睛！
一道氣息，古老滄桑，彷彿囊括了古往今來一切變化推演，冰冷而精確。
另一道氣息，空靈飄渺，彷彿貫穿了眾生萬靈命運長河，漠然又神秘。
兩道氣息的主人，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源自他們根本大道的劇烈反噬所驚動！
沒有絲毫猶豫。
天機閣頂層，一道玄色光柱沖天而起！
光柱之中，一道身影顯現。
那是一個穿著寬大玄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古拙，一雙眼睛卻明亮得如同包含了整個星空，深邃無比。他手中託著一面小巧的、同樣在微微震顫的龜甲羅盤。
正是天算城創立者之一，神運算元——亂天下！
幾乎在同一時間。
命運殿頂端，一道純白光柱升起。
光柱內，站著一位女子。
女子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容貌絕美，卻帶著一種非人的空靈與淡漠。她穿著一身純白長裙，裙襬無風自動，彷彿由最純淨的月光織就。
她手中，持著一卷正在自動翻動、光芒紊亂的玉質書簡。
命之一族，仙王——命平安！
兩位仙王，於天算城上空，同時顯化真身！
這一刻，全城死寂！
所有修士都屏住了呼吸，敬畏地看著那兩道如同神只般的身影。
亂天下與命平安現身之後，目光並未看向別處。
他們的視線，穿透了混亂的星空與天幕，穿透了重重建築與人流，無比精準地，落在了那條清冷街道上，那個正抬頭望向他們的青袍年輕人身上！
兩人的瞳孔，同時微微一縮！
以他們仙王之尊，神念之強，瞬間便感應到，方才引起天機羅盤暴走、命運書簡自啟、甚至撼動整座天算城根基陣法的那一縷“異數”氣息，其源頭……正是這個看起來只有天仙境中期的年輕人！
“窺天！”
亂天下沒有任何廢話，低喝一聲，手中龜甲羅盤光芒大放！
羅盤之上，龜甲紋理如同活了過來，瘋狂蔓延、組合，化作無數繁複到極致的推演符文！
一股無形無質、卻彷彿能窺探過去未來、洞察一切虛妄的浩瀚神念，如同天網，朝著林道籠罩而下！
“照命！”
命平安幾乎同時出手。
她手中玉質書簡嘩啦展開，書頁之上，浮現出無數虛幻的人影、景象、線條，那是命運長河的支流投影！
另一股更加飄渺、更加詭異、直指生靈命運本源的神念，悄無聲息地滲入虛空，纏繞向林道，想要映照出他的命運軌跡、因果牽連！
兩位仙王，一出手便是他們賴以成名的根本神通——窺天術！照命法！
他們要聯手，將這個引起大道反噬的“異數”，徹底看個通透！
然而。
當那窺天神念與照命神念，真正觸及林道身體的剎那。
異變再生！
轟——！！！
兩位仙王腦海中，彷彿同時炸響了億萬道混沌雷霆！
他們“看”到的，不是林道的過去未來，不是他的功法根腳，不是他的因果糾纏。
而是一片……無法形容、無法理解、無法承載的……“混沌”！
在那片混沌之中，有三股令他們神魂都為之戰慄的至高本源在流轉、交融！
一股演化三千，霸道絕倫！
一股吞噬毀滅，魔意滔天！
一股厚重無邊，孕育萬道！
任何一種，都超出了他們此世認知的極限！
而在那三大本源之上，更有一道……貫穿了無盡時空、彷彿來自遙遠未來、又彷彿超脫了時間本身的……璀璨到極致、也沉重到極致的……“氣運洪流”！
那氣運之盛，之濃，之浩大！
如同將諸天萬界、古往今來所有生靈的氣運匯聚於一身！
不！
甚至比那還要龐大、還要恐怖！
那是……此方世界，此條時間線，根本無法容納的“異數氣運”！
僅僅只是“看”到這一絲模糊的、被動的映照。
噗——！
噗——！
懸於半空的亂天下與命平安，臉色同時一白，齊齊噴出一口淡金色的鮮血！
鮮血灑落，竟在虛空中燃燒起無形的火焰，那是他們大道本源受損的跡象！
他們手中的龜甲羅盤與玉質書簡，同時發出一聲哀鳴，光芒瞬間黯淡下去，表面甚至出現了細微的裂痕！
窺天神念，崩碎！
照命神念，潰散！
兩位仙王悶哼一聲，身形微晃，看向下方林道的目光，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駭然與……忌憚！
算不到！
真的算不到！
不僅算不到，還遭到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他們甚至有種感覺，若剛才強行深入推演，觸及那氣運洪流與三大本源的核心秘密，恐怕就不只是吐血、法寶受損這麼簡單了！
他們的仙王道基，都可能被動搖！
這個年輕人……究竟是甚麼來頭？！
天仙境中期？
狗屁的天仙境中期！
哪家的天仙，能讓兩位仙王聯手測算都遭此重創？！
他身上那恐怖到不合常理的氣運，那聞所未聞的三大本源氣息……每一樣，都透著詭異與不凡！
此人，絕不能以常理度之！
更不能……輕易為敵！
天空中的混亂異象，隨著兩位仙王收回神念，開始緩緩平息。
天幕上的星辰虛影逐漸歸位，光芒黯淡下去。
城中心的星空小世界也恢復平靜，天機羅盤與命運書簡的光芒內斂，但表面的細微裂痕，依舊觸目驚心。
無數道目光，在林道與兩位仙王之間來回遊移，充滿了難以置信與深深的好奇。
這個年輕人……到底做了甚麼？！
竟然讓兩位仙王大人……同時受創？！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高空之上，神運算元亂天下深吸一口氣，抹去嘴角血跡。
他與身旁的命平安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斷。
隨即，兩人身形緩緩降落。
並非落在他們輝煌的樓閣之巔，而是直接落在了林道面前，那條清冷的街道上。
距離林道，不過十步。
這個舉動，再次讓全城修士倒吸一口涼氣！
兩位仙王，竟然主動降下身份，落在一個天仙境的年輕人面前？！
亂天下看著林道，古拙的臉上擠出一絲儘可能和善的笑容，率先開口。
聲音不再如同之前傳遍全城時那般宏大威嚴，而是帶著一種平輩相交的溫和，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客氣。
“這位……道友。”
他斟酌著用詞。
“老夫亂天下，這位是命平安道友。”
“適才我等魯莽，以神通相探，實屬無心冒犯，還望道友海涵。”
命平安也微微頷首，空靈的聲音響起：“冒犯之處，道友見諒。”
兩位仙王，主動致歉！
這一刻，所有看到、聽到這一幕的修士，腦子都嗡嗡作響，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陷入了某種高明的幻境！
林道看著面前這兩位氣息依舊浩瀚、但態度卻明顯帶著忌憚與客氣的仙王，神色依舊平靜。
他自然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
那反噬，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無妨。”林道淡淡開口，語氣平和，既無受寵若驚，也無倨傲，“兩位道友，客氣了。”
一聲“道友”，坦然受之。
亂天下與命平安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能如此坦然與他們平輩相稱，面對仙王威儀毫無波動，此人心境與底氣，深不可測。
“道友初臨天算城，便引動如此異象，實乃我二人平生僅見。”亂天下試探著說道，“不知道友此來，是暫居遊歷，還是……有所需求？”
他的意思很明顯。
如果是遊歷，他們願意提供方便，結個善緣。
如果有所求，只要不是太過分，他們也願意破例幫忙，儘快送走這尊“大佛”。
林道看了他們一眼，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亂天下和命平安心頭莫名一跳。
“確有一事，想請教兩位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