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一年,彈指而過。
原始神界,在經歷了天道晉升和雷霆掃穴之後,徹底穩固下來,進入了前所未有的高速發展期。
疆域比一年前擴大了近一倍,混沌靈氣濃郁得幾乎化為液態,各處新生的秘境、靈脈、礦藏不斷被發現和開發。
界內修士的整體實力如同坐上了飛劍,突飛猛進。
神君境已不稀奇,神王境接連湧現,連神皇境也多了幾位。
外界,紫霄天對原始神界的敬畏與日俱增。
四路神軍犁庭掃穴,將十大隱世勢力的殘餘連根拔起,手段鐵血,毫不留情。
血腥的清理持續了數月,當最後一批冥頑不靈者被誅滅在某個隱秘的傳承秘境後,整個紫霄天都噤若寒蟬。
再也沒有哪個勢力敢對原始神界的意志有絲毫質疑,甚至連暗中腹誹都小心翼翼。
這一年裡,原始神界的高階戰力,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界主神宮深處,一片被單獨劃出的、流淌著七情六慾無形漣漪的靜謐空間。
琴無心盤膝而坐,那張素來缺乏表情、如同精美瓷器般的臉上,此刻卻帶著一絲罕見的迷惘。
她面前,那具陪伴她無數歲月的古琴懸空漂浮,琴絃無風自動,發出不成調的、雜亂的輕響。
她剛剛突破。
並非外力強行拔擢,而是水到渠成。
在原始神界晉升後那濃郁到化不開的混沌靈氣與更加清晰的天地法則滋養下,在她日復一日撫琴問道、與蘇幕遮偶爾的交流碰撞中,她那剜去“情心”後變得異常純粹堅韌的道心,終於叩開了至神境的門檻。
力量的增長清晰可感,對琴道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層。
但琴無心此刻關注的,並非這些。
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穿過這片靜謐空間,彷彿能望見神宮最深處,那道青袍身影所在。
一年前,林道歸來,推動神界晉升,引發天道顫慄。
那一刻,琴無心剜去情心後始終平靜無波的心湖,彷彿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盪開了一圈她無法理解的漣漪。
那不是畏懼,也不是震撼,而是一種……似曾相識?
或者說,是她那缺失的“心”,在隔著遙遠的時空與生死,對某種本源發出的……共鳴與渴求?
林道的氣息,林道偶爾流露出的、彷彿能包容演化萬物又漠視一切的混沌道韻,甚至林道無意間看向她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都讓她那空洞的胸口,傳來一陣陣細微的、久違的……悸動?
她當初剜去情心,是為了追求至高的琴道,斬斷一切牽絆。
可如今,這因林道而生的、陌生又無法抑制的感覺,是甚麼?
她找不到答案。
只知道,自己的目光,越來越多地停留在那個男人身上。
無關情愛,更像是一種追尋,一種……本能地想要靠近某種“完整”的衝動。
“我的心……”
琴無心伸出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按在自己空蕩蕩的胸口,低聲呢喃,眼中迷惘更深。
“難道……在那裡?”
與此同時,神界另一處,被濃郁酒氣與混亂卻自有章法的道韻籠罩的山谷。
酒瘋子躺在一塊被酒液浸得發黑的巨石上,懷裡抱著那個似乎永遠喝不空的酒葫蘆。
他雙眼緊閉,臉色酡紅,打著震天響的呼嚕,彷彿醉得不省人事。
但若有人能以神念仔細探查,便會發現,他周身毛孔都在自主吞吐著精純的混沌靈氣,體內神力如同江河奔湧,發出低沉的轟鳴,正在衝擊著某個堅固的壁壘!
他也要突破了。
就在這似醉非醉、半夢半醒之間,酒瘋子的意識,卻彷彿被拉入了一條幽暗冰冷、佈滿裂痕的時光隧道,墜向了一段被他刻意遺忘、卻又深深刻在靈魂最深處的……記憶!
那是一片無法用言語形容其廣闊與輝煌的天地。
仙宮神闕懸浮於九天之上,靈氣化為實質的瓊漿玉液流淌成河,大道之音如同背景般無處不在。
他,是那個時代一位驚才絕豔的散修,憑藉一部偶然得來的《醉夢仙經》和一顆痴迷武道的赤子之心,歷經無數劫難,終於登臨絕頂——紅塵仙境!
與他一同達到此境的,還有另外幾位志同道合的老傢伙。
他們厭倦了故土的“平靜”,聽聞了下界“紫霄天”的存在,那裡雖然“貧瘠”,卻似乎隱藏著通往更古老、更強大傳承的秘密,甚至有傳言與“混沌起源”有關。
於是,他們聯手,以無上法力,撕開了位面壁壘,強行降臨!
紫霄天。
當五道屬於紅塵仙的恐怖氣息,如同五顆燃燒的太古星辰,蠻橫地撞破紫霄天的界壁,降臨這片“下界”時——
整個紫霄天,瞬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與……崩潰邊緣!
天空被撕裂出五個無法癒合的巨大窟窿,狂暴的、不屬於此界的混沌能量與高階法則碎片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所過之處,星辰湮滅,大陸沉淪,億萬生靈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化為飛灰!
紫霄天的天道發出了淒厲的、響徹每一個生靈靈魂深處的哀鳴!
它那維繫世界的法則鏈條在紅塵仙的威壓下寸寸斷裂,靈氣迴圈徹底紊亂,時空結構開始崩塌!
世界,彷彿一個被巨人肆意揉捏的皮球,隨時可能徹底爆開!
他們這些降臨者,高高在上,俯瞰著這方“脆弱”天地的哀嚎與崩潰,心中充滿了一種扭曲的征服快感與對所謂“古老秘密”的熾熱貪婪。
至於這方天地本身的存亡,億萬生靈的死活?
不過螻蟻塵埃,何足道哉!
然而。
他們的“狂歡”與紫霄天的“末日”,僅僅持續了……不到一息時間。
就在他們準備放開神念,蠻橫地掃描、搜刮這方天地,尋找所謂秘密時——
一股無法形容、無法理解、無法抗拒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創世神只被螻蟻的喧譁驚醒,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漠然?
或者連“情緒”都算不上,只是一種純粹的、凌駕於一切概念之上的“存在”本身,自紫霄天那最深、最本質的核心,或者說,自那被他們撕裂的界壁缺口之外,那無盡混沌虛空的更深處……悄然瀰漫開來。
這氣息出現的剎那。
時間,失去了意義。
空間,失去了維度。
法則,失去了效力。
思維,失去了可能。
酒瘋子只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自己苦修億萬載成就的紅塵仙體、浩瀚仙元、不滅神魂……在這股氣息面前,比陽光下的泡沫還要脆弱億萬倍!
他甚至沒能“看”清這氣息的來源,沒能“想”明白髮生了甚麼。
只是感覺“自己”……以及周圍那幾個同樣強大的同伴……如同被無形橡皮擦輕輕抹去的鉛筆字跡,毫無徵兆地、徹底地……消失了。
他的同伴,連一絲殘魂、一點真靈都沒能留下,徹徹底底,歸於“無”。
只有他,或許是因為《醉夢仙經》在最後一刻自動護主,燃燒了一切,將他的核心一點真靈與破碎記憶,裹挾著一絲醉夢法則,險之又險地遁入了時空亂流,墜入紫霄天,投入輪迴,轉生為一個嗜酒如命的“酒瘋子”。
轉生後,記憶被封存,修為盡失。
紫霄天這“殘破”天地的法則,也根本無法支撐他恢復前世修為,甚至限制了他的成長上限,讓他卡在聖神巔峰,渾渾噩噩,借酒澆愁,痴迷武道以求麻痺。
直到……遇到林道,感受到那似曾相識又截然不同的恐怖,被蘇幕遮的琴音觸動,加入原始神界,得神界晉升之助,才終於有了衝破枷鎖的可能……
“嗬——!!!”
山谷中,酒瘋子猛地從巨石上彈坐起來,雙目圓睜,眼中再無半點醉意,只有無邊的駭然、後怕、以及一絲深沉的……自嘲與悲涼。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瞬間浸透了破爛的衣衫,握著酒葫蘆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
這段記憶,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紅塵仙的驕傲與強大……降臨時的肆無忌憚與漠視眾生……那道無法形容的、抹除一切的無上氣息……同伴瞬間的徹底消失……自己僅剩殘魂轉生的狼狽與漫長歲月的禁錮……
“哈哈哈……哈哈哈哈!”
酒瘋子忽然仰天大笑起來,笑聲嘶啞,充滿癲狂與苦澀。
“可憐?可恨?”
笑著笑著,眼淚卻從他眼角不受控制地滑落,混著臉上的酒漬和汗水,狼狽不堪。
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一直對紫霄天有種莫名的複雜情緒,為何痴迷武道卻難以寸進,為何見到林道時會感到恐懼又忍不住靠近。
他也終於明白,當初他們那些“老傢伙”的行為,對紫霄天是何等殘忍的浩劫!
難怪……難怪那道無上氣息會如此乾脆地抹殺他們!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死有餘辜!
而自己,能留下一縷殘魂轉生,苟活至今,甚至有機會在原始神界突破至神境……簡直是……天大的僥倖!
或者說,是冥冥中,對前世的懲罰與今世的……贖罪機會?
劇烈的情緒波動與前世記憶的衝擊,非但沒有阻礙他的突破,反而像是一把鑰匙,徹底捅破了那層困擾他無數年的心障與法則枷鎖!
轟——!!!
一股混雜著醉意、夢境、混亂卻又蘊藏著至神境特有威嚴的氣息,自酒瘋子身上衝天而起!
攪動得山谷上方的雲層都變成了漩渦狀,酒香瀰漫萬里!
至神境,成!
酒瘋子擦去臉上的淚與汗,抱著酒葫蘆,咕咚咕咚猛灌了幾口,辛辣的液體滾入喉嚨,卻再也無法讓他沉醉。
他看向神宮方向,眼神複雜,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嘆息,以及一絲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這輩子……就留在這兒吧。這條命……就算還給這天地了。”
而幾乎在酒瘋子突破的同時。
琴無心所在的靜謐空間,也傳出一聲清澈悠揚、彷彿能滌盪神魂的琴音。
她身上的氣息,徹底穩固在了至神境。
那雙清冷的眼眸,望向神宮深處的目光,愈發堅定,也愈發……迷茫。
她要找到她的“心”。
而直覺告訴她,答案,或許就在那個男人身上。
原始神界,高階戰力再添兩位至神。
一位帶著前世的罪孽與今生的覺悟。
一位追尋著缺失的本心與飄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