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祖與靈祖的退走,如同抽走了紫霄天聯軍最後的脊樑骨。
殘存的幾位底蘊老怪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苦澀與無力。
連這兩位傳說中的存在聯手都未能拿下那原始界主,他們再留下來,除了徒增傷亡,甚至可能步上曜煌老祖的後塵,還有甚麼意義?
摩訶古佛低誦一聲佛號,破碎的金身佛光黯淡,率先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星空深處,返回浮屠天域養傷去了。
寂滅魔主深深看了一眼依舊被情絲隱隱纏繞的心境,冷哼一聲,周身寂滅魔氣捲起殘存的寂戮宮人馬,遁入虛空。
瓊華始祖與永珍法尊更是連場面話都懶得再說,帶著滿身狼狽與不甘,各自離去。
樹倒猢猻散。
眼見最強的幾位底蘊都走了,那些來自各大天域的神帝、至尊們,更是如蒙大赦,忙不迭地駕馭著殘破的神艦戰車,如同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退去,生怕慢了一步,便被那煞星般的原始神界強者留下。
星空中,只留下大戰後的滿目瘡痍——破碎的星辰,湮滅的法則,以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聖神隕落異象,無聲地訴說著方才那場戰爭的慘烈與原始神界的恐怖。
原始神界一方,無數生靈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聲浪震天。
四大凶獸收斂兇威,但依舊警惕地鎮守四極,守護光罩緩緩減弱,卻並未完全撤去。
蕭晨暢快地大笑,感受著體內穩固的聖神境力量,戰意昂揚。
蕭弒天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似乎對這場虎頭蛇尾的圍攻頗為失望。
蘇幕遮靜立界壁之上,紅衣赤足,絕美的容顏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纖指無意識地在虛空中輕輕撥動,那勾動七情六慾的琴音早已停歇,但彷彿仍有餘韻在她指尖流轉。
林道收斂周身魔氣,目光掃過退去的紫霄天聯軍,眼神平靜。
他知道,經此一役,原始神界算是真正在紫霄天立住了腳跟,雖然仇怨結得更深,但至少短時間內,無人敢再輕舉妄動。
他正欲返回界內,處理戰後事宜,並看看女兒林瓔。
然而,就在這塵埃似乎即將落定,氣氛稍緩的剎那——
“錚……”
又一縷琴音,毫無徵兆地,切入這片尚殘留著血腥與毀滅氣息的星空。
這琴音,與蘇幕遮那蘊含七情六慾、勾魂攝魄的音律截然不同。
它空靈、清澈、冷寂……彷彿山間無人問津的冷泉,又如同雪原上萬古不化的寒冰。
琴音之中,不帶絲毫情感,沒有喜怒,沒有哀樂,甚至沒有蘇幕遮琴音中那深藏的孤寂。
它純粹得只剩下“音”本身,以及音律之中所蘊含的、一種追求極致與完美的、冰冷的“理”。
這琴音並不宏大,卻彷彿能穿透一切屏障,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位強者的耳中,與蘇幕遮之前殘留的些許情慾餘韻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在遙遠的、未被大戰波及的一片潔淨星域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身著簡單的白色衣裙,纖塵不染。
她盤膝坐於虛空,膝上橫放著一張古琴。
令人驚異的是,那張古琴……沒有弦。
無絃琴前,女子面容清麗絕倫,卻如同覆蓋著一層永不融化的冰霜,眼神空洞,彷彿看透了世間一切,卻又彷彿甚麼都沒有映入她的眼中。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十指虛按在無弦的琴身上,那空靈冷寂的琴音,便自然而然地流淌而出,彷彿並非來自琴,而是源自她的心,或者說……源自她那“無心”的狀態。
“琴無心!”
有人認出了來者,低聲驚呼,語氣中充滿了忌憚。
紫霄天三大不可招惹的散修之一,以琴入道,為追求至高無情琴境,親手剜出自己“情心”的奇女子——琴無心!
她竟然也被吸引來了!
琴無心的目光,穿越無盡星空,最終落在了原始神界界壁之上,那紅衣赤足的蘇幕遮身上。
她那空洞的眼眸中,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波瀾。
“你的琴……有情。”
琴無心的聲音與她琴音一般,清冷,空洞,不帶絲毫情緒,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情,是雜質,是枷鎖。唯有極致無情,方能奏出至高天籟。”
蘇幕遮迎上她的目光,那雙蘊含著萬種情愫的眸子微微閃動。
她能感覺到,眼前這撫無絃琴的女子,在音律之道上,走到了一個與她截然相反,卻同樣極高深的境界。
“無情之音,固然純粹,卻失了紅塵百味,少了生靈共鳴,與頑石奏響何異?”
蘇幕遮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她獨有的、深藏的情韻。
“吾之道,在於納眾生之情於琴絃,奏的是紅塵萬丈,演的是七情輪迴。”
“紅塵是垢,情慾是毒。”
琴無心語氣沒有絲毫變化。
“洗淨鉛華,褪盡情感,方見音之本質。
你的琴音雖妙,卻已走入歧途,被情所困,永難觸及至高。”
“是否歧途,豈是無情所能論斷?”
蘇幕遮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孤寂的弧度。
“不歷紅塵滾滾,不嘗情愛嗔痴,又如何知何為‘淨’?
何為‘垢’?
你的無情道,或許走到了極致,但……那真的是‘道’的終點嗎?”
兩位同樣絕代風華,卻在琴道上走向兩個極端的女子,隔著星空,以音律之理進行著交鋒。
她們的話語看似平靜,卻蘊含著各自對“道”的理解與堅持,無形的道韻在兩人之間激盪。
琴無心那空洞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波動,那是一種遇到同道、卻又道不同的探究與……一絲被質疑的微惱?
“道,無需爭辯。”
琴無心緩緩抬起虛按在無絃琴上的雙手。
“音,自見高下。”
蘇幕遮眼中也閃過一絲盎然之意:
“正合我意。”
無需再多言,一場不同於之前血腥廝殺、卻同樣驚心動魄的較量,即將展開!
琴無心十指如穿花蝴蝶,在無絃琴上虛按、勾挑、拂動!
明明沒有琴絃,但那空靈、冷寂、彷彿能淨化一切的琴音卻陡然變得高亢、急促!
無形的音波化作一道道純淨無比、剔透如水晶般的音刃,撕裂虛空,帶著斬斷情絲、湮滅情緒的冰冷意志,朝著蘇幕遮席捲而去!
——“天籟·淨世無塵”!
蘇幕遮亦是不甘示弱,赤足輕點界壁,身形翩然若仙,纖纖玉指再次撥動那無形的七情六慾之弦!
“一曲《紅塵劫》,請君品鑑。”
剎那間,纏綿悱惻、愛恨交織、悲喜輪迴……世間萬千情愫化作絢爛而危險的音律洪流,迎向那冰冷的淨世之音!
這音律之中,有英雄末路的悲壯,有兒女情長的繾綣,有眾生皆苦的哀鳴,也有看破放下的超脫……它不追求殺傷,卻直指人心最柔軟、最無法割捨的部分!
兩種截然不同的琴音,兩種背道而馳的“道”,在九天之上的星空中,轟然對撞!
無聲的法則湮滅與道韻交鋒!
那純淨的音刃斬入情愫音律之中,試圖將其淨化、剝離情感,還原為最基礎的音符。
而那萬千情愫音律則如同最堅韌的藤蔓,纏繞、滲透、同化著那冰冷的音刃,試圖將其染上紅塵的顏色,賦予其情感的重量。
一片星空被染成了絢爛的情感色譜,另一片則化為了純淨無暇的音律真空。
兩者交界之處,法則扭曲,光影迷離,彷彿有兩個不同的世界在相互侵蝕、碰撞!
所有觀戰者,無論是原始神界一方,還是那些尚未完全遠離、偷偷以神識窺探的紫霄天強者,都屏住了呼吸,沉浸在這前所未見的音律大道對決之中。
林道負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著這場切磋。
他能感覺到,這兩人的琴道,都已觸及了某種本源,其兇險程度,絲毫不下於之前的聖神大戰。
蕭弒天難得地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蕭晨則是微微皺眉,似乎對這種過於“文雅”的較量方式不太感冒。
酒癲不知何時又掏出了酒葫蘆,一邊看著,一邊美滋滋地咂摸著酒,彷彿在品味這兩道截然不同的“琴酒”。
九天之上,琴音繚繞,道爭持續。
蘇幕遮與琴無心,這兩位絕代琴仙,以星空為臺,以大道為弦,奏響了一場關乎“有情”與“無情”的終極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