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屠天域邊緣，金光一閃，金蟬子的身影顯現。
他依舊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態，面容恬淡，但那雙彷彿能洞悉三世輪迴的清澈眸子裡，卻少了幾分往日的堅定，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迷茫。
他沒有理會沿途諸多佛修恭敬的行禮與詢問，身形再次閃爍，直接回到了靈山深處，那座籠罩在朦朧佛光、彷彿超脫於時空之外的古老寺廟——世尊釋迦清修之地。
寺廟簡樸，唯有中央一座青石蓮臺。
蓮臺之上，世尊釋迦閉目盤坐，周身氣息與整個靈山，乃至浮屠天域都融為一體，彷彿他即是“佛”的化身，古老、威嚴、慈悲，深不可測。
“師尊。”
金蟬子於蓮臺前恭敬行禮。
釋迦並未睜眼，平和的聲音卻自然響起，如同晨鐘暮鼓，洗滌心神：“金蟬，你心緒不寧。與那魔頭一戰，動搖了你的佛心？”
金蟬子抬起頭，眼中帶著困惑，將之前與林道交戰，以及最後那番對話，原原本本地道出，沒有半分隱瞞。
“……師尊，那魔頭雖言語偏激，但其質問，卻如魔音灌耳，縈繞不散。”
金蟬子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我佛門立教之本，乃慈悲度世，普度眾生。可這些年來，我靈山超然物外，弟子們大多潛心經典，精修神通，以求自身超脫，或維護佛門威嚴。真正入世，以無上法力解眾生倒懸之苦者，幾何？”
“我等鎮壓邪魔，判定善惡之標準，皆出自我等之口。此舉，與那恃強凌弱之輩，本質區別何在？是否……也是一種‘我執’？一種披著慈悲外衣的……傲慢？”
他九世輪迴，功德圓滿，佛心本該堅如磐石。
但林道那番話，如同在他完美無瑕的佛心上，敲開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裂縫，讓他開始反思這萬載修行，這靈山聖地，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完全符合“佛”之真意？
世尊釋迦依舊閉目，良久，才緩緩開口，聲音無喜無悲：“金蟬，魔頭之言，旨在亂你道心。佛有慈悲，亦有金剛怒目。降妖伏魔，護佑一方安寧，使得更多生靈能聞佛法，得解脫，此乃大慈悲。”
“然，”
他話鋒微微一轉，帶著一絲難以揣度的深意。
“你所思，亦非全無道理。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若只求自身超脫，罔顧世間疾苦，確是偏離了菩薩道。我靈山，或許……是太過‘清淨’了些。”
金蟬子身軀微微一震，抬頭看向師尊。
他沒想到，師尊並未直接否定他的疑問，反而……有所認同？
“此事，你自行體悟吧。”
釋迦最終道。
“佛魔之辨，存乎一心。你的路，需你自己去走。”
金蟬子默然，再次躬身一禮，緩緩退出了寺廟。
他心中的迷茫並未完全散去，但師尊的話，卻給了他一個新的思考方向。
與此同時，離開了浮屠天域的林道，正漫無目的地穿梭在紫霄天的星空中。
他收斂了大部分魔氣，如同一個普通的旅人，感受著這片古老天地的風土人情。
這一日，他行至一處荒蕪的星域，這裡星辰黯淡，靈氣稀薄，幾乎看不到任何修士活動的痕跡。
只有一片巨大的、由無數星辰殘骸堆積而成的浮空大陸，如同宇宙的垃圾場。
就在這片荒涼之地，林道聽到了一個不合時宜的、哼著荒腔走板小調的聲音。
他循聲望去，只見在一塊巨大的、焦黑的星核之上，一個穿著破破爛爛、油漬麻花、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道袍的老頭，正四仰八叉地躺著。
他頭髮亂如雞窩，臉上滿是汙垢，手裡抓著一個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硃紅色破葫蘆，正對著嘴“咕咚咕咚”地灌著。
但林道的目光，卻瞬間凝固在了那個破葫蘆上！
以他神皇境的修為，加上無上魔體對能量的極致敏感，他能清晰地“看”到，那葫蘆裡裝的，根本不是甚麼凡酒！
而是一縷縷、一片片、不斷生滅、散發著最本源大道氣息的——大道碎片！
那些碎片，時而演化開天闢地，時而演繹文明興衰，時而化作毀滅風暴，時而凝聚生命讚歌……
僅僅是逸散出的一絲氣息，就讓林道體內的魔意都微微躁動，彷彿遇到了某種極致的“補品”！
而那老頭的修為……
林道微微蹙眉，他竟然看不透！
明明感覺像個毫無修為的凡人，但能拿著裝滿大道碎片的葫蘆當酒喝，怎麼可能簡單？
其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迷霧，隔絕了一切窺探。
“嗝~”
老頭打了個響亮的酒嗝，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惺忪的醉眼，正好對上了林道審視的目光。
“喲？來……來新人了？”
老頭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酒氣撲面而來。
他晃了晃手中的破葫蘆，“小……小子，看……看你順眼，來……來一口？”
他看似隨意地將葫蘆朝林道一遞。
就在葫蘆口對準林道的剎那，林道瞳孔驟縮！
他感覺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彷彿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的道韻，如同無形的潮水，朝著他洶湧而來！
林道周身魔氣本能地就要爆發抵禦，但他心念一動，強行壓下魔體的躁動，反而放開了心神，去感受那股道韻。
剎那間，他彷彿看到了宇宙初開的第一縷光，聽到了大道誕生的第一聲律動！
無數關於“存在”、“虛無”、“因果”、“輪迴”的玄奧感悟，如同洪流般湧入他的意識海！
雖然只是一瞬，但他對自身魔道，對混沌的理解，竟隱隱有了一絲更加深邃的認知！
這老頭，果然深不可測！
林道眼神凝重地看著那依舊醉醺醺、彷彿剛才只是隨手遞出水囊的老頭，沉聲道：“前輩何人？”
“前……前輩？”
老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嘿嘿傻笑。
“我……我就是個喝……喝酒的，他們都叫我……酒癲！”
他晃了晃葫蘆，又灌了一口，嘟囔道：“好……好酒啊……就是……就是有點上頭……”
說著，他竟又眼皮打架，似乎要再次醉倒過去。
林道看著這自稱“酒癲”的神秘老頭，心中警惕到了極點，卻也生出了極大的興趣。
一個看似瘋癲的乞丐，竟手持大道碎片，其真實實力，恐怕遠超他之前遇到的任何存在，包括那金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