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晨霧籠罩海面,水汽氤氳、遮蔽視野,是絕佳的隱秘登陸時機。
千人精銳分批搭乘輕便快船,藉著晨霧掩護悄然離港,避開後金近海零星巡邏哨船,悄無聲息靠近遼東海岸,在無人值守的荒灘隱秘登陸。
登陸之後,五支小隊迅速整隊,按照提前劃定的方位路線,四散分開,各自奔赴指定探查區域,隱秘推進、逐層摸排。
此時的後金沿岸守軍,早已不復數月前的緊繃戒備。
回溯去年冬末,鐘樂家駐守長山島期間,曾派兵深入遼東近海,營救被後金壓迫的整村漢民。
那場行動動靜不小,火光與人聲驚動了沿岸後金巡邏小隊,加之此前鐘樂家九船破五十船的海戰威名,讓後金沿岸守軍人心惶惶。
彼時他們皆以為是大明水師主力大舉來犯,意圖收復遼東沿海失地,故而瞬間拉響最高等級戒嚴。
此後數月,後金沿岸各堡、各巡邏哨隊日夜不休、四處巡查,曠野、村落、海岸日夜有人巡弋,草木皆兵、高度戒備,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嚴防明軍突襲。
可連續數月排查下來,近海曠野空空蕩蕩,無大股明軍蹤跡、無水師艦船異動、無攻城襲擾跡象,所有的緊張戒備,皆成無用之功。
日復一日的空耗緊繃,漸漸磨平了守軍的警惕心。
在他們看來,上次的漢民營救只是小股流民騷亂、零星海賊滋擾,根本算不上明軍正規入侵,所謂的威脅不過是虛驚一場。
久而久之,所有戒嚴部署盡數鬆弛,巡邏頻次大幅降低,崗哨守備敷衍懈怠,所有人都徹底放下心來,恢復了往日散漫鬆弛的守邊常態。
這種自上而下的鬆懈,恰好給臺中新軍創造了絕佳的可乘之機。
遼東近海曠野遼闊、荒草茂密、地形複雜,五支小隊依託地勢,分散潛行、隱秘推進。
全員皆配有望遠鏡,登高遠眺便可數里視物,後金巡邏騎兵、地面哨隊的動向盡數盡收眼底。
每每遇上往復巡弋的後金小隊,五隊隊員皆迅速隱匿於荒草溝壑、土坡窪地之中,屏息凝神、靜默潛伏,憑藉極致的隱蔽與視野優勢,次次提前規避探查,從未暴露半點行蹤。
一路無聲潛行、穩步推進,避開十餘波後金巡邏小隊的巡查搜捕,五支小隊歷經半日趕路,於正午時分,順利抵達遼東近海三大海防堡壘最西側的歸服堡外圍三里之外,全員隱蔽駐紮、靜待探查。
歸服堡,是後金扼守遼東海疆的核心隘口,直面長山島海域,牆體由夯土混合青磚修築,厚重堅固、地勢偏高,居高臨下可俯瞰整片近海平原與海岸灘塗,戰略位置極為關鍵。
按照後金八旗牛錄製度,一標準牛錄額定兵力三百人,歸服堡此刻便駐守一個完整牛錄的編制,總計三百名守軍,含城牆墩臺守兵、外圍巡邏兵與堡內值守兵。
受此前鐘樂家近海行動的影響,這裡的守備兵力被臨時加強,若是尋常太平時日,歸服堡僅有一百至兩百名守軍駐守,守備力量更為薄弱。
三百守軍看似編制完整,實則戰力參差不齊、虛實混雜。
其中僅有一百五十人為正規八旗帶甲士兵,配屬鐵甲、彎刀、弓箭、長矛,半數為輕騎兵,機動性極強,是堡內唯一的核心戰力。
剩餘一百五十人,盡是輔兵、墩臺守兵、匠役、隨隊僕役與臨時徵召的雜兵,無精良甲冑、無制式軍備,戰力薄弱、疏於訓練,僅能承擔站崗、瞭望、打雜、運輸等基礎雜務,幾乎不具備正面作戰能力。
此時的歸服堡內,守備鬆弛、毫無戰前緊繃之氣。
堡主、牛錄額真鈕祜祿·安巴,年近四十,隸屬滿洲鑲白旗,是跟隨八旗軍征戰多年的老兵,憑藉戰功穩步升任牛錄額真,鎮守歸服堡已有兩年。
此人久經沙場、性子剛烈、忠勇固執,對後金忠心耿耿,身上留有多處戰場傷疤,作戰悍不畏死,只是常年駐守後方沿海堡壘,久無大戰,早已滋生了懈怠驕縱之心。
春日正午,日頭和煦、暖意融融,正是一日中最慵懶閒適的時刻。
歸服堡主衙之內,安巴褪去沉重鐵甲,只著一身輕便錦緞常服,斜倚在鋪著獸皮軟墊的坐榻之上,神色慵懶、神態鬆弛。
經歷數月日夜戒嚴、奔波巡查的緊繃日子,如今戒備解除、局勢安穩,他徹底放下了所有警惕,日日過得閒適散漫。
一名親兵躬身立於一旁,細細為他擦拭著隨身佩戴的彎刀,刀身光亮鋒利、寒氣逼人,卻早已許久未曾染血。
安巴微微眯眼,語氣慵懶散漫,帶著幾分自得與鬆懈。
“這數月以來,日夜巡查、奔波不休,緊繃得身心俱疲。原以為南邊明軍水師要來大舉來犯,到頭來不過是虛驚一場,純屬白費力氣。”
親兵連忙附和,態度恭順。
“大人所言極是。南邊明軍早已勢微、腐朽不堪,龜縮近海、自顧不暇,哪裡有膽量主動北上犯邊?之前不過是小股流民作亂、海賊滋擾,不值一提。如今近海安穩、無波無瀾,大人也該好好休養,不必再日夜操勞。”
安巴聞言輕笑,眼底滿是懈怠與自負,緩緩抬手摩挲著掌心的玉扳指。
“我大清鐵騎威震遼東、橫掃山海,明軍殘部聞風喪膽、不敢爭鋒。一座小小的歸服堡,扼守近海要道,有我三百將士駐守,固若金湯、無人可破。接下來只需照常值守、安穩度日,便可萬事無憂。”
他早已徹底忘卻數月前的緊張兇險,更不知遠在長山島的新興勢力,早已悄然崛起、虎視眈眈。
在他固有的認知裡,遼東近海盡是後金疆土、無人敢犯,明軍無力北顧、海賊不成氣候,這片海域早已牢牢掌控在八旗鐵騎手中,絕無被襲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