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頭,馬尼拉灣的海風帶著熱帶的燥熱,裹挾著鹹溼的水汽,拂過西班牙殖民總督府的白色廊柱。
這座矗立在馬尼拉城中心的石質建築,鐫刻著西班牙王室的徽章,彰顯著殖民帝國在遠東的威嚴,可此刻,府內的氣氛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與窗外明媚的陽光格格不入。
港口方向傳來了幾聲沉悶的炮響,那是迎接歸航船隻的訊號,卻沒有絲毫喜慶的意味,反倒像一記沉重的悶錘,砸在每一個西班牙殖民官員的心頭。
二十三天,整整二十三天。
從臺灣台中城出發,橫跨臺灣海峽,穿越南海,歷經狂風巨浪的洗禮,費爾南多率領的船隊,終於帶著被贖回的前菲律賓遠征軍指揮官伐爾得斯,緩緩靠在了馬尼拉港的碼頭。
馬尼拉總督佩德羅·德·阿庫尼亞站在總督府的瞭望塔上,雙手背在身後,神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總督制服,胸前佩戴著王室授予的勳章,可那勳章在陽光下,卻顯得格外刺眼——那是西班牙帝國的榮耀,可如今,這份榮耀,卻被一場慘敗蒙上了難以抹去的陰影。
佩德羅的目光死死盯著港口方向,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鎖住那艘掛著西班牙王室旗幟的帆船。
他看著伐爾得斯被兩名士兵攙扶著走下船舷,形容略顯枯槁,衣衫襤褸,曾經象徵著西班牙遠征軍威嚴的鎧甲早已不見蹤影,只剩下一身沾滿汙漬的囚服,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早已沒了往日遠征軍指揮官的威風,只剩下被俘後的狼狽與萎靡。
佩德羅的心中沒有絲毫失而復得的喜悅,只有難以遏制的怒火在胸腔裡翻湧,還有一股深入骨髓的羞辱,像藤蔓一樣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窒息。
他想起自己當初任命伐爾得斯時的信任,想起王室寄予的厚望,想起西班牙帝國在遠東的赫赫威名,如今,這一切都被這個無能之輩毀於一旦,而他這個馬尼拉總督,也成了整個遠東的笑柄。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傳來尖銳的痛感,可這痛感,卻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他恨不得立刻衝下去,將這個丟盡西班牙臉面的廢物碎屍萬段,可理智卻死死拽著他——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伐爾得斯,這個曾經被他寄予厚望的遠征軍指揮官,率領著西班牙最精銳的殖民軍隊,城裡有著充足的軍械與糧草的情況下,竟然被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漢人勢力首領林墨給擊敗了,甚至卻落得個全軍覆沒、自己被俘的下場。
若不是林墨開出了鉅額贖金,提出贖回伐爾得斯的條件,這個無能之輩,恐怕早已死在臺灣的土地上,成為西班牙殖民史上的一大笑柄,也會讓他這個馬尼拉總督,顏面掃地。
“總督大人,費爾南多使者已經帶著伐爾得斯上岸了,正在前往總督府的路上。”
一名侍從輕手輕腳地走上了望塔,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觸怒了這位正在氣頭上的總督。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佩德羅身上的怒火,那是一種被羞辱、被挑釁後的暴怒,彷彿下一秒就會爆發出來。
佩德羅緩緩轉過身,眼底的怒火幾乎要溢位來,語氣冰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風,一字一句地說道。
“帶他去地牢,嚴加看管,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哪怕是王室的使者,也不行。”
他的聲音裡沒有絲毫波瀾,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他實在無法容忍,一個戰敗被俘、丟盡西班牙臉面的將領,再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是,大人。”
侍從躬身應道,不敢有絲毫停留,轉身快步離去。
他知道,此刻的佩德羅,已經被怒火衝昏了頭腦,任何多餘的話語,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佩德羅重新望向港口,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連帶著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紅痕,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在西班牙的殖民體系裡,戰敗是不可饒恕的恥辱,尤其是像伐爾得斯這樣,手握重兵,帶著帝國的榮耀出征,卻因為自身的貪婪與無能,導致全軍覆沒,按照西班牙人的規矩,這樣的將領,理應被直接處死,以儆效尤,維護西班牙軍隊的尊嚴與軍規。
可他的心中,卻泛起了一絲猶豫,不是憐憫,而是深深的無奈。
他恨伐爾得斯的無能,恨他毀了帝國的顏面,可他又不能隨心所欲地處死這個廢物。
但伐爾得斯出身於西班牙的貴族家庭,在國內有著盤根錯節的勢力,家族中還有不少人在王室任職,若是直接將他處死,必然會引起國內貴族的不滿,甚至會被王室問責,說他處置不當,到那時,他這個馬尼拉總督的位置,恐怕也岌岌可危。
一邊是帝國的尊嚴,一邊是自身的處境;一邊是滔天的怒火,一邊是現實的桎梏,兩種情緒在他心中激烈碰撞,讓他幾乎要撕裂。
他清楚地記得,伐爾得斯出發前,曾在他面前拍著胸脯保證,只需一個月,便能踏平臺中城,擒獲林墨,將臺灣北部納入西班牙的殖民版圖,還能大肆劫掠當地的財富,為西班牙帝國增添榮耀。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伐爾得斯不僅沒能完成任務,反而全軍覆沒,自己還成了俘虜,讓西班牙帝國在遠東丟盡了臉面。
佩德羅心中清楚,伐爾得斯的戰敗,固然有林墨兵力強悍、防禦堅固的原因——畢竟,費爾南多在贖回伐爾得斯的過程中,已經初步見識過林墨的實力,也帶回了一些關於臺中城的零星訊息。
可更多的,還是伐爾得斯自身的問題。
他這人生性貪婪,自從駐守臺北的聖薩爾瓦多城之後後,大肆劫掠當地的財富、珠寶與奴隸,沉迷於享樂。
疏於操練軍隊,甚至在作戰中剛愎自用,不聽從手下將領的建議,最終才落得個慘敗的下場。
這樣的無能之輩,死不足惜。